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七月隆文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我的班上有一名天使。

这并不是形容她长得像天使一样可爱，她是如假包换的真正天使。

星月优花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艺人，虽然本人有点输给这个名字，但真的很可爱，丰富的表情很迷人，她的笑容有一种好像绽放出光芒的华丽──

她的背上有一对大大的白色翅膀。

「天使绝对只是幻想啦！」

她在说这句话时，啪沙啪沙拍著背上的翅膀。

我只能咬紧牙关，克制想要吐槽她的冲动。

而且她这句话是在吐槽自己前一刻说的「啊？谁说我是天使……？」这种无厘头的自恋发言，所以要罪加一等。

但是，正在和她聊天的那些女生只是笑笑而已。

因为她们看不到她身上的翅膀。

只有我能够看到。

之前已经证明，这并不是我的幻觉。

「但因为我像天使一样可爱，搞不好我真的是天使？因为我是优花啊！」

哎嘿！她故意装可爱地笑起来，其他人都哑然失笑地说著：「是啊是啊」，结果她的翅膀摆动──打到了后方课桌上的铅笔盒。

哗啦一声。铅笔盒被打落在地，里面的笔发出摩擦挤压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教室内显得有点异样，所有人都立刻看了过去。

有几个人露出紧张的表情。那是看到撞击瞬间的同学。用一句话来说，那就是露出了「目击了诡异现象的眼神」。

比方说，铅笔盒无缘无故地飞起来──的诡异现象。

没错，她的翅膀会撞到东西，也会引起风，所以的的确确就长在她的背上。只不过只有我能够看到。

大家看著铅笔盒陷入沉默的剎那，她突然用夸张的动作东张西望，故意装傻说：

「有风吗？还是天使的恶作剧……？」

其他人轻声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下来。她的领袖特质绽放出光芒，大家都忍不住被她吸引。但是……

──天使的恶作剧？你少装了！

只有我一个人为了克制想要吐槽她的冲动痛苦不已。

──你不就是天使吗！！

我很想鼓起勇气这么对她说。

自从她转学到我们班上之后，就一直这样，我每次都必须移开视线，拚命克制冲动。

好不容易克制了冲动，转头看向前方──

我发现她正看著我。

她被一群女生包围，从人群的缝隙中悄悄看著我。虽然看似不经意，但的确充满了好奇。

没错。我和她有时候会这样眼神交会。

我觉得这一点可能不太妙。

第一卷 第一章 好像有神明存在

1

五天前，第二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星月转学爱媛县今治市第一高中这所学校。

我无法忘记她转学来班上的这一天。

『我叫星月优花，请各位同学多指教！请大家叫我优花！』

看到有一对白色翅膀的女生满面笑容站在黑板前时，我还以为她在玩角色扮演，所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然后观察了其他同学的反应，以为他们脸上也会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是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很孤独的瞬间。

其他同学都看不到。

我向其他同学和老师试探之后感到极度不安，以为自己脑筋出了问题，以为自己像之前电影中看到的数学家一样产生了幻觉，完全听不到老师上课在说什么，因为压力太大，身体失去了感觉。

但是，那天中午休息时，从后面走过来的女生撞到了星月的翅膀。

那个女生大惊失色，嚷嚷著那里有什么东西。

虽然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但看到星月掩饰的态度，我……感到超安心。

但是，只有我能看到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还是让我感到心神不宁。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翅膀的女生──应该是天使──隐瞒真实身分，来到今治的高中读书，但反正我决定「假装没发现」。

因为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也以为别人看不到，每天来学校上课，我这么做当然是最佳选择。

和这种超越日常范围的人有什么牵扯，完全无法预料会有什么后果。虽然我并不是没有好奇心，但内心的不安更强烈。

所以我视而不见。我什么都没看到，她每天都很开心，我也安然无事。这样最理想。

谁知道她竟然经常用自己是天使这件事自我调侃，好像在等别人吐槽她，对我造成了很大的折磨。

「俾斯麦推行的铁血政策……」

历史课上正在教我最爱的世界史时，坐在旁边的佐伯递给我一封信。

佐伯用眼神看向前方，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星月正对我露出笑容。

她那双大眼睛故意用力眨了眨，好像在撒金粉似地散发出让人浑身酥软的可爱。

她的容貌在平均值以上，平时的一举一动都很自恋，但仍然能够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就是因为她这种天生的可爱，和说出、做出「我超可爱」的言行之后，都会露出类似日本武术中所说的残心、余韵般的眼神，悄悄观察周围的反应，瞭解「有没有惹别人生气」。

「…………」

纸条是对折的便条纸，就是平时女生相互传的那种普通的纸条。

我想要打开时，突然紧张起来。

她到底写了什么？虽然她假装若无其事，会不会写了很可怕的内容。像是──我发现只有你可以看到我的翅膀──诸如此类。

我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纸条。

你不觉得田中老师今天的皮肤超油？

连微笑都是一种罪过的天使♥

优花

我可能快撑不下去了。

2

放学后，我走去社团活动室。

九月初，阳光还很炽烈。

走进从校舍延伸出去的通道上，穿越学生会室所在的那栋建筑物和食堂之间，就是有点像大杂院般的社团活动室大楼。

新闻社的活动室就在倒数第二个房间。

打开镶了玻璃的铝制拉门，比俗称「鳗鱼睡床」稍微大一点的细长形房间应该不到两坪大。

狭小的空间内放著办公室用的铁桌和铁管椅，里面有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木桌，和把铁制鞋盒堆叠起来做成的收纳架，里面放著新闻社之前发行的册子，各个时代的学长姊留下的食玩公仔等──简而言之，就是一些破烂。换下来的圆形日光灯泡就直接丢在架子上。

我的社团活动选择了新闻社。

因为家庭因素，我第二次从东京搬来今治，在今治第一高中迎接了开学典礼。

那一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回到教室，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放了一本小册子。

用钉书机钉起的宣纸小册子封面上写著『一高见闻录』几个字，是新闻社为新生制作的学校简介。

里面从在校生的角度，粗略介绍了食堂的菜单和老师的情况，以及学校周边的用语集，内容很生动有趣。

我本身就喜欢阅读，再加上喜欢写文章，所以我对那本册子和编写这本册子的新闻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隔天放学后，就去了社团办公室。

而且我在那里重逢了基于同样理由来到社团室的成美。我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

我在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期间，在银行任职的爸爸当时调到这里，所以我们从东京搬来爱媛，曾经在今治住过两年。

记得刚搬来这么遥远的地方时，我内心感到很不安，小学的同班同学温暖地接纳了我，我和成美，还有健吾成为好朋友，经常玩在一起。

我坐在铁管椅上滑手机，门嘎啦一声打开了。应该是成美来了。我抬起头──

「咦？新海。」

站在那里的是──

「星月……」

是有一对白色翅膀的星月优花。

「你怎么会来这里……？」

「有没有猫走进来这里？」

她问我。食堂阿姨喂食的猫经常在这一带打转（我也是从见闻录中得知是食堂阿姨在喂那只猫）。

「没有来啊。」

「是喔。」

星月打量著阴暗的社团活动室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新闻社的活动室。」

「原来你参加了新闻社。」

「嗯。」

「是喔。」

她一脸愉快地看向后方问：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好啊。」

星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当。

她的翅膀卡到了门。

「呃！」

我立刻把头转开了。

「好痛！」

──不要叫痛！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新海，你怎么了？你好像在发抖。」

「……没事。」

我拚命克制著想要吐槽她的冲动。

「哇，这里好窄。」

她一边说著，一边挤进桌子和墙壁之间。在社团活动室这么小的空间，她的翅膀看起来特别大。

即使离她这么近，也不会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空气好像有点变凉，或是变得有点乾净，也许是因为她翅膀的白色看起来有点像爬山时看到的云。

「啊，这个是那个吧，是打字机。」

星月拿起放在后方桌子上的一台老旧文字处理机。

「不，是文字处理机，是名叫书院的旧型。」

我听学长姊说，那是初期型的文字处理机。

「有在用吗？」

「没有。」

「是喔。」

她把书院放回原来的位置，四处寻找著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但这里只有这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丢在这里的遗留物品。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成美传来讯息，说现在要过来活动室。

她其实不需要向我报告，但她就是这么一板一脸。我回了她一个贴图。

「新海！你看你看！」

听到说话声，我转头一看。

「天使的光环。」

星月把圆形的日光灯泡举在头顶上。

…………

「你以为降临了吗？你是不是以为天使降临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很烦人地问我时，啪沙啪沙地拍著翅膀。

我的浏海被她拍打翅膀引起的风吹了起来──我内心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但是很可惜，星月只是太可爱的女生而已。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天使──」

「不是天使吗？」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天使吗？你有翅膀啊！就在背上！！」

我竟然说了！

我的声音在木板围起的社团活动室内响起，很快就消失了。

我随即发现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从太阳穴到发际处有点抽搐，喷出些许汗水。

星月的表情好像鲜花绽放。

「你可以看到！？」

昏暗的社团活动室内，她的双眼发亮。

她拿著日光灯，啪答啪答跑到我面前，把差一点撞到墙壁的翅膀伸向背后。

「你可以看到我的翅膀，对不对！？」

「…………」

「我之前就有点猜到是这样！」

她没有听我的回答，就一口气说道，然后做出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她看起来很高兴。

这时，我察觉了她隐藏在话中很重要的言下之意。

我之前就猜到是这样。她之前就怀疑我可以看到！

所以说──

「……所以，你该不会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整天用天使的话题搞笑？」

星月被我这么一问，微微绷紧嘴唇，然后看著我夸张地把嘴唇动来动去，做出搞笑的表情。

「哎嘿嘿。」她笑了起来，「优花是不可大意的女生。」

她用好像漫画中角色般的语气说完，伸手指著我说：

「我可是天使。」

「你很烦欸。」

我忍不住吐槽她。

我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有点惊讶。

星月竟然看起来很高兴。

「……你真的是天使吗？」

「因为我是优花啊。」

「什么意思啊。」

我又吐槽她了。

消除了紧张，事实明确摆在面前后，我内心立刻对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状况涌起了单纯的好奇心。

「你的翅膀……我可以靠近看一下吗？」

「请便。」

她很乾脆地回答，然后转身背对著我。

「…………」

那是白色、洁白色鸟类的翅膀。

就是很多地方画的天使的翅膀，但没有任何一种鸟类有这么大的翅膀，所以仔细打量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而且这对翅膀长在人的背上。和制服的交接处更不可思议，看起来好像穿过了制服的布料。

「……我可以摸看看吗？」

星月有点困惑地稍微倾斜身体后说：

「好啊。」

「谢谢……」

我有点紧张地伸出手，摸了……她的翅膀。

我以前曾经摸过一次鸽子的翅膀，当时摸到了好像随时会折断的纤细骨头，和角质组成的锐利而富有功能性的羽毛。

星月的翅膀和鸽子翅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并不是那种生物学的明确质感，而是令人忍不住感到惊讶的不真实感觉。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摸到的空气」这种透明的触感。

我和星月都默默无言，活动室内静悄悄。

隔壁漫画研究室里的人应该很难想像一板之隔的这里，正在发生这么梦幻的事。

「新海，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星月突然开了口。

我的手离开了她的翅膀，她缓缓转过头。

她露出沉思的眼神。

「……什么事？」

在我问她这句话时，身后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门上的磨砂玻璃外有一个人影。──我刚这么想，门就打开了。

是成美。

她像往常一样绑著长长的马尾，一对内双的眼睛，和充分显示出精明个性的脸，即使没有生气的时候，别人也会问她：「你在生气吗？」

成美看到不是新闻社的星月在这里，立刻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村上，你好。」

星月举起手，做出好像敬礼的动作。

「村上，你也是新闻社？」

「嗯，是啊……」

「是喔！」

星月说完，就绕过桌子，走向出口，来到成美身旁时，对她笑了笑说：

「打扰了。」

然后她用如果在网路上，会标上☆符号的姿态走了出去。

成美目送她离开后，把敞开的门关了起来。

她转过头，露出询问的眼神。

「呃……」

我不可能告诉她刚才在做什么，所以著急起来。惨了，她会误会。

「──对了，她以为猫跑来这里，所以追了进来，但其实猫并没有来这里。」

「是喔。」

成美拉了一张铁管椅坐了下来。

她理所当然地坐在我的旁边。

我和成美正在交往。

忘了和她是怎样开始交往，八成是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下一期的社团报怎么办？」

成美立刻进入了正题，她从皮包里拿出了Bourbon的巧克力小饼乾。

「你要吗？」

「那给我一个。」

我拿了一块小饼乾，成美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办呢？」

我觉得好像很久都没推出社团报了。

学生会定期发行校内报，我们社团推出的报纸不太一样，除了不定期发行以外，内容也更自由轻松，有点像是免费的生活报。虽然我就是喜欢这一点。

「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错。春天时，迎接我们入社的那个戴著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木中社长，和戴著一副银框眼镜的副社长都因为三年级要准备考大学而退出了社团。二年级的学长姊都呈幽灵状态，所以目前实质上只剩下我和成美两个人。

「但是再不推出恐怕真的不行了。」

「主题是……校园文化祭吗？」

成美卡滋卡滋吃著饼乾提议。饼乾已经吃掉一半，她吃东西的速度真的很快。我看著她，但视线忍不住移向她隆起的胸部。

她的胸部在衬衫内侧饱满地隆起，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这是男人的条件反射，想避也无法避开。在皮肤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近距离，难免会耳热心跳。

每次意识到这件事，我就回想起中学时代在补习班转身时，不小心撞到女生胸部时的感觉。虽然那次只是手肘轻轻碰到一下，但和我之前所知的任何柔软感觉都不一样，所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才刚交往不久，所以目前没有任何进展，但以后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吗？可以做这种事吗？

「对了，咖啡。」

成美猛然站了起来，走向后方的收纳架。

打开一个鞋盒，里面有电热水壶、纸杯和即溶咖啡和茶包，那是学长姊留下的少数不是破烂的遗产。

「良史，你要喝什么？」

「啊……那我也要咖啡。」

成美开始准备咖啡。

如果被老师发现，当然会挨骂。

成美很有社团委员长的架势，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委员长，对规定之类的事很严格，但只有饮食问题是例外，她对自己的要求很宽松。

我看著她把宝特瓶中的水倒进电热水壶，突然想到成美也许发现了我奇怪的幻想才会起身泡咖啡。我有这种感觉。

我陷入了自我厌恶。

「给你。」

「谢谢。」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白色纸杯喝了一口。

躲在社团活动室偷偷喝学校禁止的即溶咖啡比原本的味道好喝好几倍。

成美在我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露出有点幸福的微笑。

原本没有任何味道的社团活动室内弥漫著成美泡的咖啡香味。

最后，我们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就结束了。

和成美一起走进脚踏车停车场途中，看到棒球社正在操场上练球的身影。

我们学校的棒球队是经常参加甲子园比赛的强队，在一旁看他们练习，也觉得很有气势。

练习防守的动作，和投向一垒的球速，让人觉得他们根本和职棒选手没什么两样，和我以前读那所学校的棒球队水准简直有著天壤之别。

刚才把球投向一垒的正是健吾。

他是一年级新生，就已经成为这个强队的正式队员，而且他是五官轮廓明显的小帅哥。

有许多女生在操场周围看他们练习，她们并不是球队经理，而是球队成员的女朋友或是球迷。刚进这所学校时，我曾经很惊讶，原来在全国比赛中名列前茅的强队练球时，真的可以看到这种景象。

许多女生都露出热情的眼神看著健吾。

健吾即使理了光头也照样帅，再加上个性很随和，所以很受欢迎，只不过每次有女生向他表白，他都拒绝对方。

「练习很认真啊。」

「是啊。」

我和成美怔怔地看著他们说道。

这时，健吾发现了我们，挥了挥手，向我们打招呼。

结果马上被教练发现，骂了他几句。

他不管做什么都很引人注意。

3

车站附近车道旁的面包店就是成美的家。

「那我走了。」

「嗯，谢谢。──你等一下。」

成美说完，走进店里，对正在柜台的妈妈说了什么，接过纸袋，拿了两个面包放进去。我站在面包店外，隔著玻璃，向视线交会的阿姨微微欠身打招呼。

「给你。」

成美走出来时，把纸袋递给我。

「不用了啦。」

「没关系，我跟妈妈说过了。」

「不好意思。」

成美很喜欢给我食物。是因为我和阿嬷一起住的关系吗？

「那我走了。」

「嗯。」

我骑上脚踏车。

「放学啦。」

旁边的阿姨向我打招呼。

这个阿姨是专卖今治毛巾的毛巾店老板娘，我读小学的时候，她经常包办儿童会的活动，是这一带的小孩子没有人不认识她的名人阿姨。这个身材像洋酒桶的阿姨此刻也露出开朗的笑容。

「阿姨好。」

我也笑著打招呼后，用力踩著踏板。这里的人都相互认识，今治这个地方至今仍然有这种氛围。

很快就来到路口，遇到了红灯。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

以前我以为四国沿海的城市，就像电影中看到的那种只有「大海和岛屿，还有没什么学生的木造校舍」的地方，没想到今治是普通的地方都市。

这里的道路很宽敞，城市整体有一种开阔的感觉，相隔多年再次来到车站时，因为和之前住的地方空间感觉完全不同，整个人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虽然和东京不一样，但和台场、丰洲一样，有一种沿海城市特有的缓慢步调。

号志灯变绿，我骑过斑马线。

两个骑著脚踏车的中学女生和我擦身而过，两个人都戴著有一条红线的白色安全帽。

这是在今治街头经常可以看到的景象。中小学的学生骑脚踏车必须戴安全帽，虽然没有规定高中生和上班族也必须戴，但还是很多人骑车时主动戴安全帽。

听成美说，差不多就是「基本上会觉得戴安全帽很麻烦，但还是认为骑车就要戴安全帽」的感觉。

今治虽然以毛巾出名，但其实也是铁马城。

连结今治到广岛尾道的濑户内海纵贯线名为「岛波海道」，努力打造成观光景点。大桥上有脚踏车专用道，最大的卖点就是可以沿途欣赏濑户内海的风景。听说有许多国外的脚踏车迷专程拜访──就像很多观光胜地一样，当地人反而很少去。

沿著道路向前骑，前方有一个金色的螺旋桨。那是公会堂前的巨大装置艺术，听说是轮船的螺旋桨。成美之前曾经自豪地说，今治的造船业很发达，船只的市场占有率是全国第一。

在金色螺旋桨前向右转，然后再向左转，就进入了住宅区。

在一片仍然是昭和时代小而美的风景中骑了一会儿──看到一栋像老旧民宿般漆成黑色的木造两层楼房子。

这里就是我父亲的老家，我目前住的地方。

停好脚踏车，嘎答嘎答地拉开了木门，立刻闻到了旧房子的味道。木门上镶的玻璃因为岁月痕迹而变得模糊。

走进铺了水泥的脱鞋处，沿著狭窄的走廊向前走，阿嬷在里面的房间看重播的刑警连续剧。她转过头，用低沉柔和，但有点沙哑的声音对我说：

「回来了啊。」

阿嬷一双眼睛微微下垂，看起来很和蔼可亲，太阳穴旁有一颗很大的痣。

「我回来了。」

我举起成美给我的纸袋说：

「村上给我的面包。」

「啊哟，那要好好谢谢她。」

「嗯。」

我拿了一个自己的面包，把纸袋放在矮桌上，然后走去二楼。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之后，阿嬷就从来没提过那件事。

我对家庭充满了不信任，阿嬷平静地用很传统的说词安慰了我。我很感激阿嬷。

我因为某种原因再度来到今治，住在阿嬷家里。

只是我不愿回想成为我来到此地原因的那件事。

我觉得太阳下山的时间提早了。

傍晚六点前，我骑著脚踏车穿越暮色苍茫的住宅区。

我帮阿嬷去超市买晚餐的食材，虽然听起来像是很乖巧的孙子，但其实有一部分是我外出的藉口。

不知道是否因为还没有适应，我在阿嬷家总觉得心神不宁，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所以经常找理由外出。现在也以跑腿为由，等一下应该也会去富士购物中心逛将近一个小时。

阿嬷也察觉了这件事吗？果真如此的话，会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经过离家最近的丸中超市，继续骑往拱顶的银座商店街。一进入商店街的右侧，有一家个人经营的书店，我会先去那里看一些文库本和漫画。

这家书店和等一下要去购物中心内的茑屋书店陈列的书不一样，书的种类和数量也比较少，但我每天都会去逛一下。虽然每天去逛时，店里的书都几乎差不多，但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习惯。

进入拱顶商店街右转，立刻看到了一对白色的翅膀。

星月正站在书店门口看时尚杂志。

天使站著看书的画面超没有真实感，我差一点瘫软。虽然很想假装没看到，转身离开，但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说有事要拜托我，到底是什么事？

没错，我很在意她在社团活动室说的话。

这时，她发现了我。

「新海！」

她睁大了眼睛，笑著向我挥手，她的那对翅膀也跟著啪沙啪沙动了起来。看她的样子，让我联想到狗的尾巴。

我只好踩著脚踏车的踏板，向她骑了过去。

「新海，你在干什么？」

「我要来这里啊。」

「对喔，你很喜欢看书。」

一辆小型车驶过商店街的正中央。

这里的路很宽敞，而且几乎没有行人，所以车子和脚踏车都可以直接开进来、骑进来，但车子的数量也很少，夜晚的银座商店街笼罩在宛如照亮拱顶商店街白色灯光般的宁静中。

「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

我开口问她，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没有家。」

「啊？」

星月用一如往常的开朗语气回答：

「我是天使，所以在这里没有家。」

「…………」

听她这么说，觉得的确有道理。

因为天使当然住在……

「所以，你住在天堂吗？」

这时，刚好从书店走出来的大叔瞥了我们一眼。被他听到了。大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哟！」星月笑著捶我的手臂。

她一下子拉近了和我之间的距离，好像我们没有任何隔阂。

班上大部分男生都喜欢她，而且她也很受女生的欢迎。仔细一想，就觉得她实在太厉害了。每个天使都像她一样吗？

「不瞒你说，我从天堂掉下来，所以才会在这里。」

等刚才那个大叔完全走远后，她开口说道。

「……为什么会掉下来？」

「不知道，我回不去，所以很伤脑筋。」

当我感受到她真的在为这件事伤脑筋的瞬间──我内心萌生了强烈的意志。这是我天生的癖性。

同时，内心涌起了对眼前状况的疑问。

「那你每天在哪里睡觉？」

「星月妹妹不是天使吗？」

「什么星月妹妹？」

「所以我不睡觉，不会想睡觉。」

「…………」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

「其实也不需要吃东西，不洗澡也没关系。」

我想起午休时间，她和其他女生坐在一起吃面包的身影。

「你没吃吗？」

「我可以吃，但不会有肚子饿或是吃饱的感觉。」

我完全无法想像天使的感觉。

原来她是天使──我此刻强烈地这么意识到这件事。

星月站在这个冷清商店街书店的印象无声地发生了变化。眼前这个露出可爱笑容的女生是道道地地的天使，就是像在书上看到的那样，没有肉体，只有灵魂的存在──

星月扮著鬼脸。

她的脸超搞笑，简直就像漫画《七龙珠》中魔人普鸟被悟空痛扁时的停格画面。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什么表情嘛！」

她又恢复正常的表情笑了起来。

「所以，天亮之前，我都在闲逛。」

「这……会不会太辛苦？」

「没事啊，天使平时脑袋都放空，所以也还好啦。」

但其他天使应该不会站在书店看书吧。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认为自己觉得阿嬷家很不自在，所以藉机出来闲逛太不知足了。

「……你之前说，有事要拜托我？」

「没错没错！就是这件事。」

星月握著双手走到我面前。好近。她的翅膀啪沙拍动了一下，轻轻扫到平台上的杂志。

「我想回去天堂，但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我想了不少可以尝试的方法，希望你可以协助我。」

「好啊。」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回答得太快了，星月大吃一惊。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虽然我还没有问她详细情况，但我内心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对这种事无法置之不理。这是我的个性。

这种个性引发了那件事，导致我离开和父母同住的家，但我并没有后悔。我至今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

「的确很像。」

星月说。

她抬眼看著我，用戏谑的声音说。她微微偏著头时，齐肩的长发垂落下来。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我觉得很像你的作风。」

商店街昏暗的路灯照射下，她的头顶有一个漂亮的光环。

我突然想到。

那好像叫做天使的光环。

4

天使有智慧型手机和Line帐号。

『那我就来公布《任务》。』

星月很中二病地用书名号强调的任务，就是回天堂的方法──当然只是可能的方法。

所以，星期六上午，我就骑著脚踏车去车站。

我在邮局的转角处转弯，经过公会堂的金色螺旋桨后笔直往前骑。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电车站前的公车站。星月站在稍远处。

她看到我，立刻露出像星星般的笑容。

她的全身释放出某种透明甘美的东西，传入我的皮肤，一下子渗透到后方。

──简直就像微中子。

我想著这些冷静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把脚踏车停在她面前。

「嗨，早！」

「嗨，早！」

她故意学我说话，翅膀啪沙啪沙拍动著。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是啊。」

「是适合执行任务的好日子。」

「嗯，的确很适合骑车。」

「没错！」

她伸出手指指著我。

「今天的任务就是在岛波海道骑车，从来岛海峡去龟老山瞭望台咧啦！」

没错。

我故意忽略她刚才说话时语尾加了「咧啦」那两个字。

「为什么这是可能的方法？」

「好问题。」

她像侦探一样点了点头。

「因为我看照片，感觉离天空很近，所以觉得可能有办法回去。」

这也太随便了。

「新海，你去过岛波海道吗？」

「没有。」

虽然我有兴趣，但真的住在这里，就觉得随时都可以去。

星月露出失望的表情，但立刻改口说：

「那刚好啊！」

她从托特包里拿出安全帽递给我。

「今天的礼物是和美少女天使一起骑车！」

「这个……」

她递给我的白色矮胖的安全帽上有一条蓝色的线。那是中小学指定的安全帽。

「我们要骑车，当然要戴安全帽，这是今治的规定。」

她在说话的同时，戴上一顶有红线的安全帽。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俗气的安全帽戴在她头上，就变成了一种时尚。

我犹豫了一下，很不甘愿地戴好安全帽。

「好！那就出发吧！」

准备出发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星月，你的脚踏车呢？」

「你可以叫我优花。」

「我才不要。」

「竟然对我说『我才不要』！」

「你的脚踏车呢？」

「我没有啊。」

「啊？」

「我没脚踏车啊。」

星月走到我的脚踏车旁，坐在后方的货架上。

「好了，出发吧。」

「不……这样不行吧？」

「为什么？」

「脚踏车不能载人，法律规定。」

「没关系，法律管不到天使。因为我是优花，所以没问题。」

「听你在鬼扯。」

我脱口呛她。我觉得和她聊天很轻松。

但是，她的话也有道理。法律只管人类的事，应该管不到天使。

出发之后我才想到，既然这样，那也不必戴安全帽啊。

马路旁画了一条白线，那是汽车和行人路权的分界线。

白线旁有一条水蓝色的线，形成了条纹状。

「这条是表示岛波海道的线。」

星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有多久没有骑脚踏车载人了？

载人时和自己骑车时的重心不同，踏板也变得很沉重。平时总觉得凉飕飕的背后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和那个人的体温，还有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轻轻抱住我的腰。

「我今年春天时搬来这里。」

「嗯。」

这是无法面对面的近距离谈话。

「我在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期间，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是喔！」

她说话好大声。

「是怎样的感觉？」

她似乎很有兴趣。

「什么怎样的感觉……？」

「比如说，像是回忆之类的。」

喔喔，原来是问这个。

「当时，大家都很欢迎我，就像是『你从东京来？好厉害！』的感觉，也问了我很多问题。」

「问你什么？」

「像是东京也流行漫画《航海王》吗！？」

「当然流行啊。」

「是啊。」

我们两个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旁边的车道不时有车子经过。一侧是农田和住家，另一侧是JR的轨道。

我沿著水蓝色笔直的线，拚命踩著踏板。

「然后呢、然后呢？有没有举办欢迎会之类的活动？」

「有啊。健吾──目前在一班有一个棒球队的朋友，当时和我同班，他主办了欢迎会，刚好我的生日也快到了，所以也同时是庆生会。」

「是喔，做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往事。

「那次是在健吾家里举办……大家都送了我礼物。」

健吾家是很传统的日式房子，在宽敞的客厅内，桌上排满了鲷鱼生鱼片，和名叫「千斩切炸鸡」的带骨炸鸡块之类本地名产，吃完之后，大家排队送我礼物。

礼物中有当时流行的卡通人物文具、图书券，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一口气收到这么多礼物，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

「还有人送我用今治毛巾做的生日蛋糕。」

「……毛巾做的蛋糕？」

「对，把白色毛巾卷起来，当作是海绵蛋糕，真的做成了蛋糕的样子。我当时很惊讶，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那是谁送你的？」

是谁呢？

……喔喔。

「是成美。嗯，就是你上次在社团活动室遇到的，我和她也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是喔，原来是这样。」

我可以感觉到她笑著点头。

前方的道路笔直向前延伸。

农田中长高的稻子已经结出了绿色的稻穗。

「有淡淡的米的味道。」

「嗯。」

「这个平交道好可爱。」

「嗯，我也觉得。」

假日早晨的气氛很平静。

「所以，今治对你来说，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嗯。」

「你对回来这件事感到高兴吗？」

这时，身后传来电车的声音，电车驶过旁边的轨道。电车经过时，隔著有点透明的车窗，发现这辆车上几乎没什么乘客，才这么想著，电车的车尾就渐渐走远了。

电车驶离的余韵和靠近的汽车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两者都消失了。

「……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所以才会重回这里。」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这么说。

我为什么想要谈这件事？是因为笔直向前的道路太无聊？还是我想和别人谈这件事？我怔怔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灵门槛降低了。

「中学三年级时，我们班上发生了霸凌。」

星月没有说话，我有一种错觉，她身上衣服的布料好像稍微变硬了。

「有一个叫久间的同学被一群轻浮的家伙霸凌。课间休息时打他的头，或是用一些惹人讨厌的方式捉弄他，所以我一直觉得很烦，但也从来没说什么，虽然这样很丢脸。」

「……通常都这样。」

她似乎在安慰我。

「但是，文化祭的时候，那几个人看到久间的便当，就说『看起来很难吃』、『很臭』，最后──甚至把他的便当倒进了垃圾桶。」

我终于忍无可忍。

「因为那是久间的妈妈帮他做的，怎么可以倒掉？我和久间的关系并没有特别好……但我无法原谅这种事。」

回想起当时的事，至今声音中仍然带著怒气。

「所以，我就冲过去打他们，和他们扭打成一团。虽然别人立刻把我们拉开了，但我和他们都受了伤。这件事造成了问题，这是当然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我的家人并不支持我。」

我握紧了把手的橡胶握把。

「即使我说明了原因，我爸妈仍然坚持『打人就是不对』、『不管怎么说，都要向对方道歉』，完全不考量前因后果。在那个瞬间……」

我觉得父母根本不瞭解我。

「……有了这种想法后，我就不想再见到他们。而且还发生了一些事，结果──我目前住在今治的阿嬷家。」

喀哩。风在坚硬的安全帽和耳朵之间发出扭曲的声音。

「事情就是这样。」

我看到了海豚的招牌，但我不想提这件事。

过了片刻。

「不能把妈妈的便当丢掉。」

从她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那不是言不由衷，而是她发自内心这么想。

「也难怪你会生气。」

当她全面支持我，我反而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我绞尽脑汁，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她几乎马上问：

「和优花一起骑车是不是超赞？」

我知道她在掩饰害羞。

道路两旁的感觉渐渐不一样了，我知道来岛海峡不远了。

沿著为观光整备的脚踏车专用斜坡往上骑。

「你没问题吗？」

星月问。

虽然斜坡的坡度很缓和，但载人骑上去还是很吃力。

「……没、问题。」

我无法掩饰自己回答的声音也很吃力，她说：

「《心之谷》中也有这一幕。」

「你看过吉卜力的动画？」

「我当然也会看啊。」

原来天使也会看动画。

「阿雫说：『我也想帮点忙！』然后就从后面帮忙推脚踏车。」

「是啊。」

「我喜欢那一段。」

「是喔。」

「…………」

「你只有心动，却没有行动吗？」

她听了我的吐槽，啊哈哈地大笑起来。

「好吧，那我就来行动一下。」

后面的重量突然消失，立刻感受到推动的力量。

「喔，真轻松啊。」

我听著她的说话声，嘎滋嘎滋踩著踏板。

「我们很像阿雫和圣司吧？」

「才不像。」

「你还回答得真乾脆！」

转过一个弯道后，我对她说：

「可以了，你坐上来吧。」

「你真善良。」

「才没有呢，你上来吧。」

「好啊，好啊。」

星月再度坐上脚踏车，我站著踩踏板，骑上了坡道顶端。

没想到前方又是另一条坡道。

──又要爬坡吗？

我忍不住沮丧起来，双腿立刻变得沉重──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濑户内海上的来岛海峡大桥。

和之前完全不同规模的景色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让人觉得彷佛偷窥到另一个世界。

「好美。」

「是啊……」

眼前的景色太震撼，我们甚至无法欢呼。

这次的坡道两侧有低矮的水泥围墙，感觉像是狭窄的轨道。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高度。

我们慢慢爬上向天空延伸的狭窄轨道，这种感觉简直就像──

「好像云霄飞车刚开始的时候。」

「我也正在这么想。」

那是一种期待著愉快的事即将发生，慢慢往上爬的兴奋感觉。

沿著弧度上升，周围的风景也跟著发生改变。

眼下是一片涂成红、白两色的起重机，和平坦屋顶的造船厂。

「好多啊。」

「听说今治造的船在全国的市占率第一名。」

「是喔。」

我每次踩踏板，脚踏车的框架就发出挤压的声音。我的双脚渐渐使不上力，真的有点骑不动了。

「要不要我再下来推？」

「……不用。」

「啊，对了。」

她小声嘀咕后，随即听到了啪沙的声音──同时感受到些许向前推的力量。

「怎么样？」

「……翅膀？」

「没错。」

每次听到啪沙、啪沙的翅膀声音，脚踏车就被风推著向前。

「喔喔。」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虽然在坡道上，但脚踏车竟然持续加速，踏板也踩得很轻松。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身体变轻了。

「好开心喔。」

她也笑了起来。

听著翅膀拍动的声音，感受著轻飘飘的感觉，好像变成了一只鸟时──海峡出现在眼前。

那是天堂的色彩。我忍不住这么想。

白色的主塔庄严地耸立在飘浮著云彩的蓝天下。

巨大的感觉微微动摇了真实感，我们被和天空之间美得过分的对比震慑了。

耸立了好几座H形主塔的大桥横跨遥远的岛屿。大海和岛屿。那是三百六十度的非日常景象，具备了难以置信的美丽和惊人的规模，甚至让人以为是幻想世界的建造物。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著眼前的美景，沿著旁边不时有车辆经过的自行车道前进。

设置在自行车道旁的细杆造成好像彼此黏成一体的错视，同时跑向后方，主塔因为透视而重叠在一起向前方延伸，形成无限镜一样的影像，随著前进移动的视野彷佛在穿越天堂的门。

风从侧面吹来。

我们在海上奔驰。

濑户内海几乎没有风浪，忍不住以为是一座巨大的湖，第一次看到时，对这片大海和其他的海不一样感到惊讶不已。

玛瑙色的小岛静静地浮在海面，岛屿的配置有一种神秘感，忍不住想像《古事记》中，从兄妹神伊耶那岐和伊耶那美手上的矛尖滴落的海水，形成了岛屿这个神话的灵感应该来自这片景象。

这里有一片令人联想到日本神话的景色。

「好美喔！好像有神明存在！」

星月兴奋地说出的话，完全道出了我的心声。

「对啊。」

我用激动的声音回答著，继续踩著脚踏车。

这片宛如神话的风景就在大桥的左侧，今治的城市朦朦胧胧地出现在右侧。

因为阳光的关系，眼前这片大海宛如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货船就像是远征南极的调查船。

神的领域和人的领域。神话般的风景和现代风景。

我们从来岛海峡大桥眺望这两个境界交织在一起。

啪沙……啪沙……

她拍打著翅膀，彷佛拥抱海风，又慢慢释放。我仰望的天空在她翅膀拍动的加速度下移动。

「是不是很像在天空中飞翔？」

她也看著天空吗？

当我听著她翅膀拍打的声音，感受著轻盈的加速度，仰望晴朗的天空时……突然觉得星月也许可以这样回到天上。

「你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回去？」

「有可能！」

说完，她用力拍了几次翅膀。

脚踏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一辆公路脚踏车迎面而来。惨了。翅膀会打到。

「星月！」

「呃！？」

她立刻收起翅膀，幸好没有打到对方。

骑车的外国女人讶异地看著我们。

「啊，差一点……」

她吐著气，紧紧贴著我的后背。

我觉得如果有反应，反而显得很色，所以假装没事。我觉得很多事都身不由己，身体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慢慢抽离……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色胚！」

「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啊！」

耳边响起她银铃般爽朗的笑声。

我们骑著脚踏车，拍动著天使的翅膀，越过大海，穿越天空。

「啊，真开心。」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稍微转头，看到了缓慢拍动的翅膀尖。

她的脸上应该带著笑容，就像她的声音般闪闪发亮。

我这么想著，好像乘著风，轻盈地踩著踏板想著，突然……

我很想用力转过头看看星月。

……那时候，优花脸上不知道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不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

我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件事。

这是一个关于天使渴望奇迹的故事。

是我和优花用生命谱写的故事。

第一卷 第二章 你也一样？

1

我们经过了来岛海峡大桥，来到了邻近的岛屿。

「哇，你看！大海好棒喔！」

沿著大桥通往岛上的坡道往下骑，岛上的风光缓缓旋转，越来越低。

「哇，好棒的感觉！好像电影一样。」

「嗯。」

我回应著兴奋的星月。

被海风摧残的木电线杆，完好的柏油路都充满了岛屿的情绪。开阔的天空和大海，透明碧绿的浅滩。海滩狭窄得令人惊讶，应该只有不到一公尺。

「是因为没有海浪的关系吗？」

「濑户内海都这样。」

我也是在第二次搬到这里时，才瞭解到这件事，感到很震惊。

我猜想是因为没有海浪打向岸边，所以也不会有泥沙淤积。预防海浪的堤防也很低，只是沦为形式而已，房子也都建在好像只要打开后门，就可以直接扑通跳进海里的位置。

「我觉得小孩子会从那条路跳进海里。」

道路和海太近了，放学时，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我们来到坡道底，登上了岛屿。

「接下来要去龟老山瞭望台。」

听到星月这么说时，我猛然想起了刚才忘记的正题。

「结果刚才你还是回不了家。」

来岛海峡大桥。

刚才经过了那片透明的蓝色、白色和大海的颜色──听著她翅膀的声音，觉得可以直通往天堂的那里，但星月仍然坐在我身后。

「嗯，是啊。」她怔怔地回答，「一开始都这样咩。」

她的语尾用了莫名其妙的语助词。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踩著踏板，跟著指示标识，顺著水蓝色和白色的条纹，骑在岛波海道上。

……就在这时──

「要走哪一条？」

我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对不起，等我一下。」

说完，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App，地图上的指示很不清楚，两条岔路似乎都可以通往目的地，但并没有标识出我们想去的地方。

星月默不作声地等待著，这对我造成了些许压力。

「是不是这里？」

她指著右侧那条路说。

「嗯……」

我把地图放大，滑动画面。虽然地图上显示是山路，有点搞不太清楚，但的确是那个方向。

「那就走这里看看。」

我把脚踏车转向右侧。

沿著道路前进，前方出现了好像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地方。

周围静悄悄的，红色亭子内没有人，也完全没有车辆经过。

「会不会是在前面？」

她问。那道关卡的前方的确是蜿蜒的山路。

「应该吧。」

虽然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脚踏车可不可以骑过去，从这里看过去，收费亭内似乎没有人，但可能里面有人，可以过去问一下路。于是，我骑了过去。

我们离关卡越来越近，就在这时──

「喂！你们在干嘛？」

突然有一个声音问道，回头一看，两个看起来像职员的叔叔从旁边的小房子内冲了出来。

他们狠狠教训了我们，我觉得根本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他们把我们带到小屋前，轮番责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果有车子，不是很危险吗？」

这里根本就没车子啊。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还是默不作声，等他们骂完。然后职员从小屋内拿出一份表格说：

「在这里填写姓名和地址。」

──真的假的？

「放心吧，并不会有什么处罚。」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填写？

我内心忍不住有点反弹，觉得没必要这么小题大作，然后看向身旁的星月。

她注视著我。

她脸上带著不安的表情，同时好像在仔细观察我会怎么做。

我立刻冷静下来。

「……好。」

我接过板夹，在表格中填写了姓名和住址，但很抱歉，我并没有完全照实写。

「请问，」星月问职员，「请问还有其他人这么做吗？」

两名职员都苦笑著说：

「没有。」

2

我和星月一起坐在计程车的后车座。

计程车驶上通往瞭望台的山路。

刚才那两名职员说服我们，根本不可能骑脚踏车到山顶，本地有计程车提供包车行程，劝我们搭计程车。

包括上下山的车程和在山顶等待的时间，车资总共三千五百圆。虽然对我们来说有点贵，但两个人分摊的话还可以接受，于是我们决定搭计程车。因为毕竟我们在出任务。

「你不需要那样追问。」

我对坐在旁边的星月说。在小屋内等计程车时，她很执著地追问职员：「真的没有其他人吗？」而且发挥出天生的可爱，让他们查了过去的纪录。

最后，听到完全没有其他人时，她瞪大了一双大眼睛，然后哎嘿嘿地摸著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星月妹妹不是喜欢做一些别人没做过的事吗？」

「我怎么知道。」

「你不喜欢吗？」

我不理她，继续看著窗外。

眺望著渐渐升高的风景，我觉得刚才两名职员说的话完全正确。

「骑脚踏车绝对上不来。」

「是啊。」

经过一个大弯道，整个身体都跟著倾斜。

转过弯道时，看到两个自行车手。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骑著公路车。计程车很快就超越了他们，我回头一看，那个女生戴著眼镜，看起来像文科系的女生。我忍不住有点为她担心，不知道她能不能骑上去。

山顶上有一片还算宽敞的停车场。

我们请司机等在停车场，然后走去瞭望台。

入口阶梯旁有一家小商店。

「这里有伯方的盐冰淇淋。」

那是隔壁伯方岛的名产。要三百圆。不能再花钱了。

「应该就是在冰淇淋里加点盐而已吧？」

「你别说这种话，我们分著吃，这样是不是超赞？」

「哪里赞？」

「啊？就是……」她故意扭著身体说，「你不是可以和我间接接吻吗？」

「原来龟老真的是老乌龟的意思。」

「真的欸，乌龟的石像太可爱了。」

我不理会她刚才说的话，她也若无其事地接过话题。

我们沿著木阶梯上楼。

通往瞭望台那条路是用木板和清水模打造的空间，充满了现代感。

「听说这里是知名设计家设计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上网查到的。」

天使说这种话感觉很不真实。

走在阶梯上的脚步声在宽敞的水泥墙产生了答、答的回音。

我们站在阶梯尽头的楼梯口，眺望著绿意盎然的岸边。薄雾飘来，太阳躲进了云层，空气越来越潮湿。

「啊，你看，那里有房子。」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海岸旁橘色屋顶的小房子。

「房子旁边还有小船，不知道能不能捕到鱼。」

「应该想捕多少，就可以捕到多少吧。」

「而且一出家门就是海水浴场。」

真好。我们两个人都轻声感叹著。

「云层越来越厚了。」

「是啊。」

「我缺乏让天空放晴的能力。」

我们这样闲聊著，走完了阶梯，来到瞭望台。

放眼望去，濑户内海和岛屿白雾袅袅。

眼下的森林、大海和宛如从天而降的岛屿──

「我们经过了这么长一座桥。」

横跨大海的来岛海峡大桥笼罩在一片迷蒙中。

雾越来越浓，淹没了对岸的今治市区。

庞大的白色雾气缭绕在我们周围。

「简直就像在云里……」

完全就是这种感觉。

眼前是一片白色，除了我和她以外，完全没有其他人。

彷佛世界的末日降临，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虽然我脑海中浮现这句话，但太害羞了，所以并没有说出口。

星月仰望著天空说：

「感觉就在天空附近。」

「又不是车站，哪来什么附近。」

气氛全被她毁了。

「……怎么样？你觉得有办法回去吗？」

「我也不太清楚。」

她在回答的同时，跳上了中央的四方形的高台。

她像在伸懒腰般挺起胸膛，闭上眼睛。

啪沙……啪沙……

她舒服地伸展著翅膀。

她站著的高台就像是底座，我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天使石像注入灵魂的瞬间。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她的样子真的充满神秘感。

「好像不行。」

她露出和之前一样的表情，很乾脆地说。

「是喔……」

我想也没这么简单。我带著一丝失望回答，然后从观光客的角度巡视周围。

瞭望台是长方形的石头地板，差不多三坪大，周围用细铁丝围了起来，以免游客不慎跌落。

我发现铁丝上挂了很多东西。

我走过去确认。

挂在铁丝上的是……锁头。

「听说是一种魔咒，」星月走到我身旁说，「情侣许愿『可以永远在一起』，然后挂上去。」

「锁住爱情吗？好摇滚的感觉。」

「应该吧。」

「太可怕了。」

「别说这种没情调的话，但是……」她又接著说了下去，「听说现在禁止了。」

「如果大家都来挂，的确很伤脑筋。」

「但我觉得许这种愿很美好，所以……」

她把食指和大拇指圈成半圆形，穿过了铁丝。

「新海，你也来试试。」

「……？」

但我还是照做了。

「食指要更弯一点。」

我也把食指用力弯了起来。

「然后，」

星月也弯起食指，然后伸了过来，和我的手指碰在一起。

心形。

我们的手指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心形。

我立刻想把手指抽离。

「等一下。」

星月制止了我。

没想到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认真，所以我听从了她的话。

当我转头看她时，她露出了微笑。

「只是好玩，」她说，「所以我们也来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这句玩笑时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忍不住被这一点吸引。

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稍微恢复了镇定，移开了视线。

前一刻的视野中，有手指和手指连在一起形成的心形环。

「心不是也代表生命吗？」

她轻松自如地说。

「是啊。」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薄雾笼罩周围，感觉很不真实。附近的水蒸气好像山岚的云般流动。

我们穿过铁丝的手指形成的心形环就像是打的绳结一样，以免被山岚带走。

3

「喔，久等了，久等了。」

健吾的托盘上装著特大碗豆皮乌龙面和特大碗咖哩走了过来。

午休时间，食堂像往常一样热闹不已。

「开动了！」

坐在对面的健吾用力拍了一下手，开始大口吃著白色乌龙面。

这些份量的午餐我应该也可以塞进肚子，问题在于这家伙在第二节下课时已经吃完了便当，而且去参加社团活动前，又吃面包当点心。这个棒球强队球员的食量还是这么惊人。

健吾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搬来今治时，就和他成为朋友。他不仅具备了源自父母良好教育的开朗，而且很有社交能力，这个小帅哥如今成为棒球队正式球员。

我们两个人都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健吾碗里的那座咖哩小山正在慢慢消失。虽然他吃的速度很快，但吃相很好。我记得成美之前说，他在这些方面也赢得女生的好感。

「良良。」

健吾向来这么叫我。因为我叫良史，所以他叫我「良良」。

「交往还顺利吗？」

他在问我和成美的事。我、健吾和成美从小学开始就是朋友。

「还好啦。」

「有没有约会？」

「呃，上周末去了富士购物中心。」

「那昨天和前天呢？」

「我刚好有点事。」

星期六，我和星月一起去出任务，隔天我在家写功课，弹了弹自己喜爱的吉他，就打发了一天的时间。

「那就没办法了……但不要老是在附近约会，偶尔可以带她去松山啊。」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苦笑著吐槽他，「我们在社团活动室有聊天，也有去神社。」

我最近意外发现，这样好像也没问题。

「你不交女朋友吗？」

我问健吾。这家伙长这么帅，又是棒球队的正式球员，女生都超喜欢他。他三不五时就会收到情书，还有女生曾经拜托我为她向健吾告白牵线。

「呃……是啊。」

他的眼神有点飘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话突然结巴起来。

「你应该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漂亮女生。」

「但也不能和自己不喜欢的女生交往。」

他在说话时放下汤匙，准备拿起筷子。

「莫非你有喜欢的女生？」

健吾的筷子掉了。

「你以为在演漫画剧情吗？」

我吐槽的同时，健吾大笑起来。

这家伙笑起来很大声。我知道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到了。

「哇，超青春！我们的聊天内容也太青春了！」

他继续放声大笑著，突然露出好像看到熟人的表情，举起了手。

「喔，成美。」

回头一看，发现站在门口的成美正准备走过来。

她露出窘迫的表情，很不甘愿地走了过来。

「不要在这种情境下向我打招呼，好吗？」

健吾不理会成美的抗议，指著我说：

「我刚才对他说，叫他多找你约会。」

「不要跟我说话啦！」

成美压低声音用力说，健吾搞笑地耸了耸肩。

成美点餐回来，手上的托盘上有一碗特大的亲子丼。

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拿起汤匙，大口吃了起来。我儿时的玩伴都是大胃王。

成美平时的脸就很臭，让人忍不住问她：「你在生气吗？」只有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散发出幸福的光环。我觉得这一点不错。

「你明明没运动，竟然不会发胖。」

健吾深有感慨地说，成美脸上的光环立刻消失了。

「……我有胖，好吗？」

「啊？」

我和健吾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这个声音。

我一直以为她是不会发胖的体质，因为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胖。

健吾应该和我有相同想法，寻找著她身上到底哪里胖──然后被某一个地方吸引。

成美立刻遮住丰满的胸部。

「下流！」

「不是啦，只是刚好而已！」

「男人都这样啊。」

成美狠狠瞪著我们，我和健吾拚命辩解。

这就是我们三个人相处的感觉。

我和成美交往之后，这种感觉也没有变。

有一部分是顺其自然，但也许我们三个人都小心呵护，所以才能继续维持这种相处的模式，我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走回教室刚坐下，星月转头看著我，用肢体语言表示「看一下课桌抽屉」。

我一看……发现有一张对折的纸。是纸条。

我抬头看她，她一脸得意的笑容。

我有点厌世地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任务：礼物内容是和优花一起去今治城散步♡♡♡

连续三个心让人超烦。

4

放学后，我骑著脚踏车前往集合地点。

如果放学之后直接和她一起去，会被很多人看到，这样很尴尬，而且也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星月听了我的说明后，点了点头说：「有道理。」

于是，我决定先回家一趟，然后去今治城前的全家便利商店和她会合。

我骑在平时常走的那条大马路上，骑向和车站相反的方向，很快就看到了一道红色大门。那里是船只停靠的栈桥，这意味著大海就在旁边。

右转之后，横跨商店街，来到和道路平行的码头。虽说是码头，但其实很小，只有一排小船停靠在岸边，却充满了港都的怀旧风情。

经过码头之后，就是一个很大的弯道。

「──！」

一辆汽车近距离超越了我，我忍不住冷汗直流。

──好危险。

从东京来到今治后，感觉到这里和东京的其中一个不同之处，就是这里的车子很危险。东京的司机开车时都会礼让路人，随时会注意行人，相较之下，这里的司机这方面的意识很薄弱，即使在住宅区的十字路口时，也完全不会在意行人，就直接冲过去。

虽然比起初来乍到时，我现在已经瞭解状况了，但偶尔仍然会吓一大跳。

骑过弯道后，就看到了全家的绿色。

星月孤伶伶地站在宽敞的停车场。

她看到我，立刻举起手，拍打著翅膀。白色的翅膀在带著颜色的阳光中轻柔地飘动。

「今治实在太厉害了！」

她一见到我，立刻张开双手，示意我自己看。

右侧是我刚才骑过来的码头，左侧──是建在护城河内壮观的今治城。

「只要有其中一个，就可以成为观光景点！真是太厉害了，一个地方就有这么多美景！」

「就是啊！」

我情不自禁说道。第一次来这里时，我也有完全相同的感慨。

站在这个停车场，左右两侧可以分别看到充满风情的港都景象和悠然的古城风景，这里得天独厚，同时具备了这么多观光要素。

「新海，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之前也有相同的感觉。」

「是不是很棒？我喜欢这个地方。」

她小声说话时的笑容在发光，我可以感受到她真心喜欢这里，有一种心痒痒的感觉。

「你有没有去过今治城？」

听到她问话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

「不……我第一次来这里。」

「真的吗？」

「这有什么好质疑的？」

星月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的眼睛后，微微偏著头。

「所以，优花是第一个。」

「那又怎么样？」

「有点对不起你的女朋友。」

之前在社团活动室撞见成美时，她是不是从当时的感觉瞭解到我和成美之间的关系？

「我之前就知道了。」

她嫣然一笑。

「喔，是喔。」

我在回答时，发现内心有一小部分的空气变得稀薄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我们走吧。」

「好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不起，我可以先买自动铅笔的笔芯吗？」

「现在？」

「趁没有忘记的时候先买。」

「那就乾脆忘记，之后再努力回想。」

「这是在做什么脑力训练吗？」

「我们来做脑力训练。」

「为什么要做出肌肉男的动作说这句话？」

我们聊著这些没营养的话，走进了全家。

我走去文具区。星月灵巧地折起翅膀，跟在我身后走在狭小的货架之间。

「对了，」

我在悬挂的文具中找笔芯，在聊天的空档时对她说：

「刚才在转角处险些被车子撞到，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啊？」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回头看著她──

「你要小心。」

我从来没看过星月脸上露出这么紧张的表情。

「你要小心车子。」

她抬头看著我的视线，和用力抓住我手臂的手指带著相同的质感。她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以为她又要搞笑，但她笑著掩饰后，松开了我的手臂。

「你一定要小心。」

我感到有点困惑，但还是回答说：「好。」

在收银台结完帐，把只贴了胶带的笔芯放进裤子口袋说：

「那我们走吧。」

「嗯。」

我们走向出口。──就在这时──

我和正在把脚踏车停在外面脚踏车停车场的成美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在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回头看著星月，她露出「啊哟，不妙」的为难表情。

我很尴尬。因为我用Line告诉成美「我今天有事」，没去参加社团活动。

之所以没有告诉她和星月的事，是因为一旦说了，就必须扯到任务的事，事情会变得很复杂，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

成美无言地看著我们从便利商店走出来。

「不是，」我对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好可怕。

成美平时的脸看起来就很臭，即使生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可以从声音中听出来。

「你星期六也和星月一起出去，对不对？」

我的心脏马上缩了起来。

「你怎么……？」

「邻居阿姨告诉我的，你们两个人骑一辆车，在这里引起了不小的话题。」

这么点小事就会引起话题？我深刻体会到乡下地方的可怕。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没有问我？」

「因为你完全没提这件事。」

──好可怕！

「村上，真对不起。」

星月插嘴说。她的翅膀垂了下来，似乎也表达了她此刻的心情。她的翅膀真的很像尾巴。

「其实是我有事拜托新海……啊！但我没办法告诉你拜托他什么事！对不起！但这算是秘密……嗯，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意思……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她深深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了。不知道是否要表达她的诚意，她的翅膀啪沙地张开，撞到了我的手臂。我拚命克制，努力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噗哧。」

并不是我发出这个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而是成美。

她的嘴唇放松，似乎慌忙收起了笑容，我好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她察觉了我的视线，慌忙掩饰，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星月的后背。

然后，她露出严肃的表情，迟疑了一下……对著我问：

「这件事和星月背上的翅膀有关吗？」

5

「这种事，没办法随便开口问啊。」

「那倒是。」

成美也可以看到星月的翅膀，但基于和我相同的理由，所以一直没提这件事。

如果我和成美同班，也许之前就会相互确认这件事。总之，我在全家旁向成美说明了情况。

「……原来是为了回天堂出任务。」

「对不起！」

星月合起双手向成美道歉。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星期六的那个和今天的这个完全不是横刀夺爱的这个和那个，新同……」

她说话咬到了舌头。

她可能想说「新海同学」。

星月斜斜地低著头，闭上眼睛，似乎觉得自己出了糗。

「你咬到舌头了。」

我故意糗她，星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带著愉快的心情，看到她的动作和表情。这时，成美说：

「我也想帮忙。」

回头一看，成美对星月露出很收敛的友好笑容。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我觉得有超多！！」

星月用双手紧紧包住了成美的手。

「村上，谢谢你！」

啪沙！她张开翅膀，再次打到了我。

「啊，对不起。」

「…………」

我怅然地抓住了她的翅膀。

「啊！色狼！」

「吵死了！」

成美无言地看著我们这样对话。

我总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再度提出：

「那我们去今治城。」

「嗯，村上，你有没有去过今治城？」

星月问成美。

「每年新年参拜时都会去，因为里面有一座神社。」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用钥匙打开脚踏车的锁，然后把脚踏车掉转了方向。

残暑的天空下，将深灰色的屋瓦和白墙衬托得更加雄伟。

「那附近的海水味很浓。」

「因为靠近海啊。」

成美立刻说道。

「今治城是『日本三大水城』之一，是一座护城河引入海水的水城。至于为什么要引入海水，是因为可以让船直接驶进护城河。今治是海上的要地，所以才会采取那种构造。今治城出自被誉为筑城名手的武将藤堂高虎之手，除了配置在各处的梯形以外，许多地方都充分反映了他的建筑特徵。之前曾经有两尾鲨鱼误闯入护城河，成为很大的新闻。」

成美的渊博知识让星月目瞪口呆。

成美很爱家乡，对今治的情况瞭若指掌，有时候我也有点吃不消。

「为什么只有我和成美可以看到翅膀？」

这件事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

成美也露出沉思的表情。

到底有什么理由，只有我和成美可以看到天使的翅膀？

「嗨！」

突然听到叫声，回头一看，健吾骑著脚踏车出现在前方的路上，正在剎车停下来。

他跳下脚踏车向我们走来，似乎有点在意星月。

「你没去社团练球？」

我问。

「教练叫我休息。」

「你怎么了？」

「只是太累了而已，最近练太勤了。」

他在说话时，又瞥向星月。我想起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她是我班上的星月。」

「喔，喔……」

怎么回事？这家伙有点紧张，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你好，我叫越智健吾。」

「我叫星月优花，请叫我优花！」

她露出笑容的同时，翅膀也拍动一下。

健吾的双眼也同时看向她的翅膀。

──嗯？

我捕捉到这一幕，注视著健吾。

健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成美。

「怎、怎么了？我没事喔。」

虽然他是帅哥球员，家里又很有钱，但有几个令人遗憾的小缺点。

其中之一，就是他超不会说谎。

成美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从现场的气氛中可以察觉，她和我想到了相同的可能性。

我对星月咬耳朵说：

「你用力拍动一下翅膀。」

「？」

虽然她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异样顺从地用力拍动翅膀。

啪沙。

健吾的眼睛立刻看向她的翅膀。也许是因为他打棒球的关系。

我和成美互看了一眼，达成了共识。

「我、我去买全家炸鸡，吃炸鸡好了。」

健吾抓著脖子，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该不会──连你也可以看到？

第一卷 第三章 因为喜欢

1

我们正在健吾的房间。

铺著地毯的四坪大房间内散发出老旧木头的味道，随兴摆设了最低限度的家俱。狭窄的书架上放了几本漫画和数量更少的小说，以及少棒时代的照片和奖牌，还有他曾经迷过一段时间的螺旋桨飞机的模型，这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景象。

「啊，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健吾倒在床上。因为在自己房间，心情太放松了，所以在床上滚来滚去。

「天使从天堂掉落人间太那个了！根本就是漫画！」

「你说话太大声了。」

我提醒他。因为他妈妈就在楼下。

「而且，我刚才也说了……」

健吾把手放在嘴边，露出了开朗的害羞表情。

他整个人就像是太阳。整体感觉很大，有时候像春天的太阳般柔和，有时候像夏日的艳阳般炽热，但有时候又神经很大条。

「为什么只有我们能够看到？」

健吾的疑问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法。

「星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呃……」

她听了健吾的问题，手足无措地烦恼起来。

「嘎呼！」

她捶了我的手臂一拳。

「为什么捶我？」

她听了我的吐槽，笑著回答说：

「因为优花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暂时似乎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然后，我向健吾说明了至今为止的情况。

「──所以，你们去了岛波海道吗？」

「是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健吾，星月立刻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那里超棒！」

她很巧妙地融入我们的对话，具备了积极的沟通能力。

「大桥很大，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大海也很宽阔，岛屿充满神秘感，包括那里的房子在内，都有一种民间故事的感觉，感觉好像有神明存在！还有瞭望台也超猛！」

「你们去了糸山公园吗？」

「是龟老山。」

「喔，原来你们去那里了。」

「对，但中途稍微有点迷路，我们就继续往前走，结果去了一个像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地方……」

我一口气把被职员骂了一顿，最后搭计程车上去的事也告诉了他。

「每个人花了一千七百五十圆吗？」

健吾仰头看著天花板，似乎觉得很贵。

「这是一次很宝贵的经验。」

「风景怎么样？有没有超美？」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到。」

「真的假的！？」

「真的啊。」

星月和健吾互看了一眼。

「但这样反而更棒，有一种很壮观的感觉，雾气哇地一下子飘过来。」

星月的双手从右侧用力移到左侧。

「哇地飘过来？」

健吾也像她一样移动手臂。

「哇地飘过来。」

星月又做了一次相同的动作。

「那真是太壮观了。」

健吾一脸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看起来很傻。

他们似乎很合得来，两个人都是太阳属性。

我不经意地想，自己的个性应该无法像他们那样。怎样的情况会让我像他们这么情绪高涨？应该是看到有人很沮丧，我想要鼓励对方，才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兴奋。

「我只有小时候去过，已经没有印象了。」

成美说。

「我从来没去过。」

健吾跟著说。

「是喔？」

「对啊，也从来没有在岛波海道上骑脚踏车。」

「我也没有。」

这时，成美露出灵光乍现的表情──看著我。

「我觉得也许是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我是说，大家都没去过啊。」

「嗯，也许吧。」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可以去一趟，写类似体验记的文章。」

有道理。原来她在说下一期的社团报。

「类似『本地人走访本地观光胜地』之类的报导吗？」

「没错没错，看了报导的人就会对这个地方有新的发现，觉得『今治太棒了』。」

「果然超热爱故乡！」

成美听了我逗她的话，认真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于是我也有点不知所措。成美经常听不懂我的搞笑，我也必须记住这一点。

「你们在说什么？」

健吾问。

「社团的事，我们在讨论也许可以在下一期的社团报上写这些内容。」

「我尬意。」

「我尬意是什么意思？」

「本地名胜巡礼太有趣了，可以去岛波海道，还有市民森林？」

「那里又不是名胜。」

「啊，下一个任务就是市民森林！」

星月说。

「真的假的！那就非去不可了！」

「非去不可。」

健吾和星月好像在唱双簧似地相互点著头。

「好，就这么决定了。大家一起去市民森林。」

健吾整个身体转向我。

「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写社团报的报导，简直是一举两得。嗯──就这么办。」

他的身体靠了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

「让我们也一起加入，星月，好不好？」

「长官，星月妹妹也可以加入吗？」

「为什么用军人语气说话？」

我忍不住吐槽。

「可以！」

健吾向她敬礼。

星月也向他敬了礼。

然后，他们继续做著敬礼的动作看著我。

「……好啊，反正本来就要执行任务。」

健吾咧嘴一笑。

他的个性向来都是这样，总是希望把大家拉在一起。当年我刚转学来这里时，也是他马上提出举办欢迎会兼庆生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这种个性，我觉得可以正面解读为是家庭环境良好的关系。

我确认了成美的意见。

当我们眼神交会时，她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健吾站了起来。他躺著看起来就很高大，站起来就更高大了。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富士购物中心！」

我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感觉好像广告词。

「星月，你知道富士购物中心吗？」

「玩乐的地方吗？」

「没错！大家一起去有电影院，有游乐场，有保龄球馆，也有茑屋书店，还有创意、搞怪杂货店『比利治玩家』的商业复合设施富士购物中心吧！」

这句话根本就是广告词。

「──等一下。」

我们正准备站起来时，成美制止了我们。

然后露出好像得到神谕的圣女贞德般严肃的表情说：

「我们去玉屋。」

「玉屋……你是说那家剉冰店？」

「星月，你去过玉屋吗？」

星月摇著头。

「我跟你说，」成美看著她的眼睛，露出好像在传达人生真理的教育家般的眼神说：「今治虽然有很多名产，但有两家超好吃的剉冰店会让人觉得，最值得一吃的不是鸡皮串烧，也不是叉烧荷包蛋丼，搞不好也不是鲷鱼，而是剉冰。其中一家就是──玉屋。」

星月用力吞著口水。

「玉屋的奶昔剉冰入口即化的口感，和奶昔温润的甜味让人欲罢不能，只有那家店才能吃到，真的超好吃，而且使用大碗公和打泡器的独特制法也很值得一看。」

「……你只是自己想去吃吧？」

我和健吾都用相同的眼神看著她，但成美不为所动。既然她心意坚定，我们根本无力阻止她。

于是，我们在非假日的傍晚去了玉屋，和不时造访的本地人、观光客挤在一起吃了奶昔剉冰。

2

然后，我们开始执行任务兼社团活动。

「睡莲好恶！」

「真的超恶！」

健吾和星月产生了共鸣。

星期一放学后，我们来到市民森林纪念公园，正走向公园内最高的高地。

「也不是恶，而是超诡异。」

「简直让我改变了对莫内的看法。」

他们开始批评画过睡莲的画家。

挤满水面的圆形叶子看起来的确很像是某些变得很巨大的微生物，也的确很恶心。

我们边走边聊，沿著攀爬了许多藤蔓的绿色隧道往上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市民森林的最高处。

「喔！」

星月发出了叫声，似乎觉得「还不错」。

眼前的确只是这种程度的景象。

铺著草皮的狭小空间有两张坐著欣赏风景的长椅，可以眺望低矮的栅栏外的森林景象和一部分街景。

「国际饭店！」

星月指著永旺梦乐城后方的大厦。绿色屋顶的那栋大厦是今治市的地标。

「不管在哪里都可以看到。」

我小声嘀咕。因为今治没有其他相同高度的大厦，所以只要在市区，几乎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

「出远门回家时，只要看到国际饭店，就觉得『啊，回到家了』。」

成美在说话时，把书包放在长椅上，拿出一个白色塑胶袋。

「我去买了鲜奶油面包。」

鲜奶油面包是小川烘焙坊这家面包店的招牌面包，在这一带很有名。

「你家不是就有吗？」

成美家开面包店，如果拿自家的面包，就不用花一毛钱──

「我就是想吃这个。」

不该问成美这种蠢问题。

「你会胖喔。」

成美瞪了健吾一眼，健吾「呃」了一声，反应很夸张。他对其他女生很绅士，这可能也证明他和成美有多年的交情。

我们各付了一百三十圆，接过装在塑胶袋里的鲜奶油面包。

简单的椭圆形法国面包外表就有朴素的味道。咬了一口之后发现，偏硬面包内浓浓的鲜奶油味道在嘴里扩散。虽然无论面包和鲜奶油都是简单朴素，感觉很普通的面包……

「感觉可以一口接著一口。」

星月说。

没错，这种和「蓬松柔软、散发出甜蜜香气」无缘的朴素鲜奶油面包，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美味。

「对吧？」

成美边吃边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烤的面包，……这种一吃就知道是出自他之手的……『大叔面包』的感觉是不是超棒？」

「这真的就是大叔面包的感觉！」

「还有，你说话时可以不要用敬语。」

「好──那你们也叫我优花就好。」

「没问题。」

我们在高台上吹著风，一起坐在长椅上吃鲜奶油面包。

「对了！」成美突然想到，「星月，你可以从这里回天堂吗？」

星月听了成美的问题，咬著面包瞪大了眼睛。

「我都忘了这件事！」

「你怎么可以忘记？」

我又吐槽她，她笑著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不停地咀嚼著站了起来。

然后，她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抬起下巴仰望天空，肩膀的线条鼓了起来。动作流畅地张开了原本折起的翅膀──

啪沙、啪沙哩。

空气拍打著地面，青草拂动，声音和风也扑到我们的脸上。

「喔喔……」

健吾和成美露出了震撼的眼神。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翅膀用力拍动。我相信他们第一次真实感受到女生的背上长了一对翅膀──真正的天使就在这个世界上这件事。

「…………好像不太行。」

星月委婉地说话时，继续啪沙啪沙拍著翅膀。

「啊！」

听到成美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原本装了鲜奶油面包的塑胶袋飘向空中。

健吾站起来想抓住塑胶袋，和同样想去抓塑胶袋的成美在至近距离相互靠近。

健吾立刻好像弹开似地倒退了一步，露出惊慌的表情，然后尴尬地抓了抓头。

我踩住了在地面打滚的塑胶袋，大家都「喔！」为我鼓掌。

之后，我们又去了三岛神社。

「你竟然知道这种地方。」

坐在我旁边的星月听到我这么说，一脸得意地竖起了大拇指。

我相信本地人应该也很少来这里。

面对农田的这座神社有一条笔直的长石阶，我、成美和星月三个人坐在最高的石阶上。健吾在神社内散步。

「这里很适合聊天。」

星月说完这句话，指向前方。

「关键就在那里。」

因为在高处，所以可以眺望田野风光，但树林的枝叶宛如一道帘子。

「这里不仅风景好，而且刚好形成一道屏障，所以感觉很安心。」

「嗯。」

我也有同感。

「而且也很安静。」

「嗯。」

其实之前就来过几次。成美很喜欢这里，有时候我们会在放学后来这里聊天。

「星月，你这样不行喔。」健吾在我们身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说话这么亲昵，小心成美会生气。」

「啊！」星月也故意大叫了一声。

「我说星月啊，接下来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慢慢聊。」

「有道理。」

「不必！」

我慌忙制止准备离去的他们两个人。

我觉得健吾有点贴心过头了，成美也一脸为难的表情没有吭气。

「我刚才在厕所看到蝉的尸体，大家一起去看吧？」

所有人都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们决定配合健吾棒球社训练休息的日子，每个星期活动一次。

隔周，我们去参观了生产今治毛巾的工厂。

当我们说明是为了写社团报的文章时，工厂方面欣然同意我们入内参观。

巨大的厂房内充斥著机器运转的声音。

许多工业机器以固定的节奏运转的声音，令人联想到大船的机械室。

绿色塑胶地板的厂房内设置了好几排毛巾的织机，每台机器上方都连著从天花板落下、呈扇状张开的纱线瀑布。

纱线瀑布旁垂著好像蛇腹般折叠起来的棕色纸板，持续缓慢转动。

「在天花板上动来动去的棕色纸板是什么？」

成美问个子高大的厂长。

「靠那些纸板向机器发出命令。」

说著，他指著那些纸板说：

「你们看，上面不是有洞吗？机器读取那些讯息后，就按照这些指令运转。」

「是不是叫打孔卡？」

我问。

「我记得以前的机器有这种东西。」

「没错没错，新的机器就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想要织其他图案时，就要换上其他的纸板。」

成美拿出手机拍照。我也对著机器拍照。

纸板在液晶萤幕中持续转动。

「好厉害。」

健吾小声说道。

目前仍然持续使用这种技术，的确让人有新鲜的惊奇。

「这就是织出来的毛巾。」

低头一看，看到了刚织出来的毛巾。

「机织的要领就是把纬线穿进经线内，不停地织出毛巾。」

「会不会有点像鹤的报恩这个故事的情节？」

「没错没错，机器会自动织毛巾。」

织棒像弦乐器般在等间隔拉直的经线上震动，渐渐变成毛巾，有点像印表机列印照片时的感觉。

成美专心拍照，厂长问：

「要不要摸摸看？」

「可以摸吗？」

「可以啊。」

成美听了厂长的回答，把手指轻轻放在毛巾上。

「……啊，好柔软……」

她心旷神怡地嘀咕著，似乎情不自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我也伸手摸了一下，的确很柔软。乾爽而蓬松的感觉，一摸就知道比平时使用的毛巾高级多了。

「……啊，好柔软……」

健吾模仿成美的语气说道，被成美瞪了一眼。

我发现星月没有和我们在一起，立刻开始找她。

找到了。

她在厂房深处，怔怔地看著毛巾完成的样子。

我走过正在监视机器运转的工人面前，走到她身旁。

「怎么了？」

「啊，嗯……」

她难得有这么不明快的反应。

她的双眼紧盯著逐渐织出来的毛巾。

「原来毛巾是这样织出来的。」

「是不是超厉害？」

「嗯。」

「摸起来的感觉很棒。」

她转头看著我。

「你有没有摸？」

她摇了摇头。

我把指腹放在毛巾上，轻轻摸向右侧。

「你来摸看看。」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我一样把手指放在上面。

「是不是很棒？乾爽又蓬松，不愧是享有盛名的今治毛巾，品质超好。」

嘶──机器的嘈杂声中，我好像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她的脸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带著即将流泪的湿度。在我还来不及产生疑问之前──

她的侧脸。

从额头到鼻子，从薄唇到尖瘦下巴的线条。

她那对湿润眼眸水汪汪的黑色和光泽。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太美了。

她察觉了我的视线，笑了笑说：

「……啊，好柔软……」

她模仿了刚才健吾模仿成美的语气。

虽然知道她在掩饰什么，这种时候也可以搞笑的机灵像风一样袭来。

「成美，他们也在模仿你。」

「才没有呢。」

健吾和成美聊著天，走过来和我们会合，我们四个人继续参观工厂。

星月很顺利地融入了我们三个人，自然而自在的关系甚至让人觉得以前好像就是这样。

3

『今治毛巾工厂探访记』

『富士购物中心 Mister Donut实在太强大的问题』

笔电的萤幕上显示了报导内容的大纲。

我们正在社团活动室编辑社团报。

「放这几张照片吗？」

「嗯。」

我和成美像平时一样坐在一起，操作著编辑软体。

「喔喔……」

星月从身后探头张望，直接表达了感叹。

「好厉害，真的像报纸一样！」

传入左耳的声音，和她就在身旁的感觉让我全身都感到轻飘飘，就像是灌满了春天空气的气球一样。

「只是用编辑软体制作而已。」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和她随口闲聊的内容就会让我兴奋不已。

自从上次去工厂参观后，我就一直处于这种状况。

「你要不要试试？」

然后，我总是假装没事的样子。

「会不会我一碰就砰地爆炸！」

「你是活在昭和年代吗？」

吐槽她时的感觉，就像发现了漂亮的小石头般兴奋不已。

我站了起来，示意星月坐下。

「你先选取标题的文字，点选后在下面……你有玩手机，应该知道吧？」

「像这样吗？」

「对，然后就可以变化不同的字型。」

「哇，字型改变了！喔。」

她看著不断改变的字型，时而发出「喔」的叹息声，时而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她的侧脸都无比耀眼。

嘎啦啦。

有人用力打开了拉门。

「喔，你们正在忙啊。」

身穿球队制服的健吾走了进来。

今天棒球队虽然要练球，但他总是不时抽空来看我们。

「星月，你在干嘛？」

他把脸凑到星月旁看著萤幕。

「我在学电脑。」

他们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客套。

「『今治毛巾工厂探访记』啊。」

健吾朗读标题后笑了笑问：

「借我一下？」

他探出身体，开始在笔电上打字。他的肩膀碰到了星月，我的内心隐隐作痛。

健吾在标题旁加了一句话：

『今治毛巾工厂探访记 ～啊，好柔软～』

星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啊，好柔软……松松软软～」

健吾的模仿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型。

「软软的──」

星月立刻张大嘴巴，身体向后仰。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笑得上半身都不停颤抖。

「……对、对不起……美美，对不起。」

星月在向成美道歉的时候，仍然笑得喘不过气。

健吾的搞笑竟然可以把她逗得这么开心，让我觉得很不甘心，又有点著急，绞尽脑汁思考著逗她笑的方法。这时，我不经意地移动视线──

我和成美四目相对。

成美立刻移开了视线，好像只是刚好瞥到我。

我突然发现，在这一刻之前，我完全没有看成美一眼。

「别闹了。」

成美逐一删除了健吾打的字。

4

我把脚踏车停在神社前。

社团活动结束后，成美约我来三岛神社。

锁上脚踏车后，成美走在前面。走到鸟居前转头看了过来，用眼神催促我。

我也锁好了脚踏车，无奈之下，急忙追了上去。

经过神社前成对的神兽狛犬，来到神社内长长的石阶前。

今天是我期待的漫画最新一集发售的日子，我原本不想来神社。虽然我这么告诉成美，但她仍然坚持要来这里。她很少这么坚持。

我走上石阶时，试探著问她：

「怎么了吗？」

但是，成美闷不吭气，假装没有听到。

我们默默地走在石阶上。

……好长。

为什么？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还是因为我想赶快去书店？

「对了，」成美突然开了口，「我们从来都不牵手。」

「啊……嗯。」

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就这么回答。

成美没有再说话，走上了石阶。

所以我也不发一语，继续往上走。

终于来到最上面的石阶。

小小的神社座落在狭小的院落内。

我们转过身，坐在石阶和神社院落交界处。

眼前是一片农田和柏油道路的景象，正如星月之前所说，枝叶形成了自然的屏障。

我没有想说的话，所以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昨天，」

成美像往常一样，开始聊一些没有重点的话。

我不时发出「喔」、「是喔」的声音附和。

「──就是这样。」

「是喔。」

我克制著想要拿出手机看时间的冲动。

这时，我发现我们之间谈话的温度消失了，空气恢复了原来的透明度。这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寒冷。

我准备回头看成美的瞬间──

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我的身体用力摇晃了一下。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甜美的香气掠过鼻尖。

绑著马尾的黑发出现在眼睛下方。

成美抱著我。

我怔怔地感受著她的额头靠在我肩膀上的硬度，完全说不出话。

她突然抬起头。

「呃。」

我忍不住发出这个声音后，柔软的东西压在我的嘴唇上。

接吻。

我感受到吹弹可破的皮肤弹性和笨拙地碰到门牙的感觉。

这不是我第一次和成美接吻。不，是第一次？我因为太惊讶，记忆变得混乱。

这时，她拉住我的手臂，身体更贴近我。浑圆的东西压在我的手肘至侧腹的位置。

因为惊讶而麻痹的感觉变得清晰，我清楚认识到眼前发生的状况。

是胸部。我正在和成美接吻，而且她的胸部、她丰满的胸部贴在我身上。

我的脑袋几乎快融化了。甜美的柔软感觉直冲脑部，我的脑袋发热，脸颊也发烫，心脏膨胀，意识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快冲出去了。

我在这种夹缝中找回了冷静，意识到恐惧──

我立刻抽离身体，离开了成美。

成美瞪大了眼睛。

我听著耳朵深处的剧烈心跳，露出应该很紧张的表情问：

「……为什么突然这样？」

瞪大双眼的成美眼神颤抖了一下，似乎受了伤。

我担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成美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没事。」

我还来不及发问，成美就站了起来，一口气冲下石阶。

成美骑上停在鸟居前的脚踏车离开了。

我面对了自己体内残留的炽热带来的疼痛。

那像是火熄灭后烧红的木炭发出无处可去、犹如牢狱般的热量。

我弯下背，喘著气，用力咬紧牙关，用力缩著脚趾，克制著在体内奔窜的冲动。

「……妈的！」

我极度讨厌这样的自己。

5

深夜，我想起自己忘了今天发售的漫画。

一旦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想要寻找刺激分散眼前的注意力，我立刻冲出了家门。

我在暗夜骑著脚踏车。商店街的书店早就关门了，所以我去了便利商店。因为那是很受欢迎的漫画，便利商店应该也有。现在刚好想在外面多绕一下，所以正合我意。

码头没有人影，浮标和建筑物的灯光缓和了夜晚的大海散发出的原始可怕感觉。宽阔的视野让我郁闷的心稍微有了些许解放的感觉。

经过大海后，看到了打上灯光的今治城和全家便利商店。

星月在那里。

她坐在全家墙壁前灯光勉强照得到的地方。

当我发现她的瞬间，内心的雾霭顿时烟消云散。我用力踩著脚踏车的踏板。

「你在这里干嘛？」

星月眨著眼睛，抬头看著骑到她面前的我。

「喔，你好啊，你又来这里干嘛？」

「我来买东西。」

「我正在享受超赞的闲逛。」

「…………」

星月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我之前也曾经听她这么说，当时觉得她是天使，所以并没有问题。

但是──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现在忍不住忘了这些理由，为她独自在街头闲逛一整晚感到担心。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

「没事啦。」

「怎么会没事？」

但是，她并没有地方可以过夜。

──对了。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家──噗！？」

她的翅膀打在我脸上。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要不要来我家住？』你这个色胚！」

「才不是呢！我只是在为你担心！」

「有女朋友的人不可以说这种话。」

星月虽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话，但可以感受到她划清界线的明确意志。

这个界线令我产生了难以形容的痛苦。

她手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那就明天见。」

「你要去哪里？」

「我有可以过夜的地方。」

「在哪里？」

「秘密基地，是安静的好地方。」

星月说完，准备转身离开。

「我送你。」

我不加思索地说。

「因为太危险了。」

我内心觉得这是藉口。

我担心她的安全并不是谎言，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延续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星月抬起视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办。

「那你只要送我一段路就好。」

我极力争取，简直有点滑稽。

「……那我送你到车站。」

她笑了起来。

我内心充满了轻松的空气。

她看著我脚踏车的货架。

如果我载她，转眼之间就到车站了。当我想到这件事后对她说：

「我们走路过去。因为天黑了，很危险──而且你会突然啪沙啪沙拍翅膀。」

「我才不会。」

「不，你会，而且会一边拍翅膀，一边呵呵大笑。」

我无法阻止自己耍嘴皮子。

她生气地嘟著嘴。

我觉得这样的对话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

码头旁有一整排小船随著海浪摇曳。

小船摇曳时，挤压著为了防止船只相碰而放在小船之间的保丽龙浮体，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海鸟的叫声。」

走在我身旁的星月小声嘀咕。她看起来有点苍白的圆脸浮现在夜晚的大海背景中。

我推著脚踏车，和她一起走进夜晚的路上。

真希望这个时间永远持续。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时，我突然想到傍晚和成美在一起时的心情。

去神社的路上，我就满脑子想著新上市的漫画，和她一起坐在石阶上时，她和我说话时，我都想著可以赶快结束。

──完全不一样。

和成美在一起时，从来不曾有过像现在一样的心情。

「新海。」

「……嗯？」

「社团报看起来很有趣。」

「是吗？」

「嗯。」

即使这种无关痛痒的对话，也让我觉得开心不已。

「我们执行了很多任务。」

「对啊。」

「第一次骑车去了岛波海道。」

「那次真的很猛。」

「感觉有神明存在。」

「的确好像有。」

「还和美美、越智一起去了市民森林。」

「还说莲花很诡异。」

「面包的塑胶袋被风吹了起来。」

「然后又去好客家庭餐厅闲聊。」

「还去参观了毛巾工厂。」

「你当时为什么差一点哭？」

「我想应该是有人在聊我的事。」

「为什么这样就要哭？」

「因为在平成年代就是这样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一辆小型车车头灯的灯光迎面接近。

「新海，小心车子。」

她抓住我的衬衫，把我拉向内侧。

「没事啦。」

车子发出好像白噪音般的声音接近──然后驶了过去。

星月缓缓松了手，我暗暗小鹿乱撞。

「……在执行任务时，经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的感觉？」

「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相同的事。」

「你是说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嗯。……新海，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她转过头，微微偏著头看著我。她的这个动作令我有心动的感觉。

「……没有啊。」

「有啦。」

「就没有嘛。」

我们经过银座商店街入口。

因为这一侧是终点的关系，苍白空旷的拱顶商店街就像是铁卷门街，深夜的此刻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空虚。我没有走进商店街，而是走向后方的大马路。

快到车站了。

「是喔。」

星月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句。

然后就像鲜花枯萎般，很自然地低下了头。纤细的脖颈隐约可以看到骨骼。

为什么──？

这个瞬间，觉得她的身影异样地虚幻。

她是不是会消失？这种感觉掠过脑海。她早晚会离开的这个事实第一次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没错。她是天使。

任务一旦成功，她就会回天堂──

前一刻满足的幸福感顿时消失，焦躁侵蚀了我的全身。

「…………你的任务，」

我开了口，她转头看著我，我立刻避开了视线。

「非成功不可吗？」

我发出的僵硬声音滑过夜晚的空气。

「你非回天堂不可吗？有这样的规定吗？」

这时，我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大马路宛如陷入了沉睡，橙色的路灯寂寞地亮著。

身旁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我忍不住转头看著她──星月面带微笑。

她露出了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难以形容的眼神。

「嗯。」她明确回答，「这个任务绝对要成功。」

她带著强烈意志的尖锐轻轻撕裂了我的心。

这将会像割伤的伤口般，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隐隐作痛。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喜欢星月。

6

星月优花在车站前和他道别后，独自走在街上。

她走向每天晚上必定会去的地方。

走过车站，可以看到成美家的面包店就在马路旁。

旁边是专卖今治毛巾的零售店。

毛巾店已经打烊了，优花站在和面包店之间的狭小通道上──

她抬头仰望著二楼的窗户。

窗户内亮著灯，显示她的父母还没有上床睡觉。

这里是优花的家。

但是，她现在无法回家。如果她走进家门，爸爸和妈妈会露出看到陌生人闯进家里的表情。

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优花的存在。

不光是父母。

优花目前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其实，成美、健吾──还有新海良史都是她从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经常玩在一起的玩伴。

当时，优花身上并没有天使的翅膀。

优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

她按照每天走的路线，走向过夜的地方。

三岛神社。

走过两只狛犬之间，经过鸟居，走在长长的石阶上。

每次走上石阶时，都会回想起和良史两个人一起走在石阶上的那一天，回想起充满闪亮幸福的那段遥远的日子。

来到石阶顶端，就可以看到院落内有一座小神社。

只有微弱灯光的昏暗中──熟悉的恶魔等在那里。

恶魔的外表是一个瘦小的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身上有很多毛，瞪著眼珠子。

他一看到优花，立刻咧著嘴，露出野兽般的笑容。优花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包括发型在内，他长得和入口处的狛犬一模一样。

「辛苦了。」

恶魔亲切地对她说。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向你打招呼啊，这是给你的伴手礼。」

他的手上拎了一个和果子店的纸袋，手腕以下的部分──一片漆黑。

那并不是用染料染成的黑色，而是空洞的黑暗。世界在那里撕裂，可以看到后方空洞的魔境轮廓。

他是如假包换的恶魔。

「这家店的御手洗糯米丸很好吃。」

他的全身散发出让人无法信任的气场，无限接近可疑人物的──另一种动物。这种些微的不协调非常可怕，让人冷到骨子里。

优花站在原地不动。他闭上了嘴，藏起了原本露出的牙齿，把纸袋收了回去。

为什么整个世界的人都忘了优花？

这件事和与这个恶魔之间缔结的『契约』有关。

优花用自己的灵魂作为担保，希望实现她渴望的奇迹──这是她和恶魔之间的豪赌。

优花的存在因为这份契约的力量消失了，如果她想在这场赌局中获胜，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恢复她的存在，也就是别人想起优花这个人。具体的内容就是──

『新海良史必须在三十天内想起星月优花。』

如果输了，她的灵魂就属于恶魔。

优花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想要实现，渴望实现的奇迹就是────……

希望车祸身亡的新海良史可以重生。

（插图001）

第一卷 第四章 很像玛瑙

1

星月优花是爱媛县今治市一家毛巾店的女儿。

她从小不爱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优花在小时候不喜欢吃东西，即使妈妈叫她吃晚餐，她也会反抗说：「刚才已经吃过午餐了。」

她很文静，个性消极，是个爱哭鬼。

但她也有机灵的一面，在庙会时看到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穿著可爱的洋装参加游行时，就嚷嚷著：「优花也想去那里。」

优花个性消极，自我意识很强。她不太合群，但有一个好朋友。

那个好朋友就是隔壁面包店的成美──美美。

一方面因为是邻居的关系，在懂事之前，她们就整天玩在一起。

上了小学之后，每天放学后也都一起玩。每天回家放了书包之后，就去美美的房间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点心时间都会吃美美家店里的面包。优花很喜欢吃美美家的面包，最喜欢吃店里最受欢迎的鲜奶油豆沙夹心面包。美美也常吃那款面包。

每天早晨醒来，就可以闻到隔壁飘来烤面包的香味。

因为她和美美的房间窗户相对，中间只隔了一条窄巷，所以那时候经常打开窗户相互道早安。

有一天，面包的味道实在太香了，她忍不住说：「美美，好羡慕你每天都可以吃刚出炉的面包」，没想到美美立刻送面包上门，结果就在优花家一起吃早餐，优花的妈妈为她们泡了牛奶咖啡，两个人说著「真好吃」、「好松软」，一起吃刚出炉的鲜奶油豆沙夹心面包。

所以，对优花来说，烤面包的味道就是美美的味道，那是个性善良又精明，美食家美美的味道。

读小学三年级时，班上来了一个从东京来的转学生。

「我叫新海良史，请大家多指教。」

他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绍时，浑身散发出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不同气质，优花觉得很帅气。

班上转来一个从东京来的学生，所有同学都很兴奋。下课之后，大家都围在他的课桌周围，七嘴八舌地问：

「你去过迪士尼乐园吗！？」

「东京也流行《航海王》的漫画吗？！」

他有点腼腆，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优花竖起了耳朵，但并没有加入。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他完全平等。

她虚张声势地故作平静。

「我们来举办欢迎会！」

在男生中很有发言权的健吾提议。

因为是很受大家欢迎的健吾提出的建议，再加上要欢迎从东京来的转学生，所以大家立刻表示赞成，当天除了去上补习班和才艺班的同学以外，所有同学都去了健吾家。

因为良史刚好快生日了，所以变成了欢迎会兼生日会。

「新海，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谢谢。」

班上的同学轮流送礼物给良史，他向每个同学道谢。

优花看著其他同学，忍不住感到忧郁。原因就在于妈妈叫她带的生日礼物。

其他同学都送良史口袋宝贝、航海王的文具或是图书券，优花觉得每一件礼物都闪闪发亮，和自己带来的礼物大不相同。

优花躲在房间角落，把大纸袋藏在身后，努力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希望这么一来，大家都忘记她，捱过送礼物的时间。

没想到，美美发现了她。

「优花，你怎么了？」

「只剩下星月还没送礼物？」

健吾也没忘记她。那一刻，优花觉得健吾这种成熟的细心周到很烦。

「……美美，我不想送。」

「没关系啦。」

美美知道优花带的是什么礼物。

「新海绝对会感到很高兴。」

虽然美美这么说，但优花无法相信。

「来吧。」

美美牵著她的手，走到良史面前。这比轮到自己打针讨厌十倍。

他看著优花手上的纸袋。

「…………」

「优花，快啊。」

只能把礼物交出去了。

「…………给你。」

优花带著绝望的心情递上礼物。

「谢谢……」

受到优花情绪的影响，他的表情也变得很慎重。

空气变暗，室内充满了紧张。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优花看著地上，点了点头。

他从纸袋中拿出盒子。那是一个白色蛋糕盒。

「……蛋糕？」

优花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美美说：

「你打开看看。」

「嗯。」他回答后，打开了盒子。其他同学也都看著他。优花的心跳加速。蛋糕盒里装的是──

「……这是什么？」

优花很希望自己马上消失。

那是用毛巾做的蛋糕。

白色的毛巾卷成筒状，看起来像是鲜奶油的海绵蛋糕，上面放了草莓的装饰，包装成蛋糕的样子。

妈妈举办儿童会的活动时总是活力充沛，是没有人不认识她的名人阿姨。妈妈坚持说：「新同学绝对很喜欢！」硬是要优花带这个礼物。

但是，优花觉得很丢脸。因为优花每天都看到毛巾，毛巾根本毫无趣味，而且直接用店里的东西送礼感觉很寒酸。她觉得家里很穷，连送同学礼物的钱也要省，为此感到很悲哀。

「感觉好厉害。」

他表达了感想。

优花抬起头，发现他好奇地看著毛巾蛋糕。

「这是毛巾吗？」

他问。

「嗯……我家是毛巾店。」

「你听过今治毛巾吗？」

美美在一旁插嘴问。

「嗯，我听说过，好像很有名。」

周围的同学都发出「喔」的声音。

「原来连东京人都知道，太了不起了。」

健吾说。

「小优家就在卖今治毛巾。」

他听到美美这么说，露出感叹的表情说：

「太厉害了。」

优花没想到从东京来的转学生会对自己这么说，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摸摸看，手感很好。」

健吾说，他用指尖摸著白色毛巾。

「真的欸，摸起来很乾爽。」

优花差一点哭出来。

他看著优花问：

「要送我吗？」

优花点了点头，他开心地露齿一笑说：

「谢谢。」

优花感觉那一刻好像有一股快乐的风吹过。

2

之后，她就和良史──良良成为好朋友。

再加上美美和健吾，四个人很自然地成为好朋友，经常玩在一起。

有时候玩老鹰抓小鸡，有时候一起打电动，还曾经一起去忠灵塔试胆子。他们曾经在码头的灯塔看到高中生的情侣接吻，忍不住脸红心跳。

优花也经常和美美一起玩。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们曾经用店里的烤箱烤饼乾，邻居家的漂亮姊姊曾经帮她们绑头发，教她们写功课。基本上都是去其中一人的家里玩。

太阳下山，各自回家后，也曾经用纸杯电话聊天。

在相对的两个窗户之间拉一条白色的线，然后把纸杯放在耳朵上，就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这种神奇的感觉令人兴奋不已。

『好想在一起多玩一会儿。』

在小小的传声筒内听到美美的声音时，优花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优花也回答：「对啊。」美美也好像被人搔痒似地笑得很开心，两个人都兴奋地跺著脚。

良良很调皮，很喜欢呛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优花。」

他叫优花的名字时，好像在说外国人的名字。优花也很喜欢他叫自己的声音。

「……良良。」

优花喜欢良良。

每天的生活都快乐无比。

什么都不用想，每天都充满了欢乐。转眼就结束的每一天慢慢累积成岁月。

优花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期间像乐园般的日子，是孩提时代的完美写照。

没想到，这样的日子突然结束了。

良良要回东京了。

虽然优花表现得和害怕寂寞的美美、健吾一样，但她觉得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然而，她无能为力。

有一天，她和美美两个人在房间时，美美问她：

「你不打算告诉新海吗？」

美美果然发现了。优花这么想著，点了点头，脑袋变得异常沉重。

在他搬家的前一天，优花发现他的名牌掉在走廊上。

她捡起来后走回教室，打算叫已经回到座位的他。

但她突然住了嘴。

然后什么也没说，把他的名牌悄悄放回了口袋。

放学会的欢送会上，优花也因为罪恶感不敢正视他的脸。回到家之后，在暮色笼罩的房间内看著他的名牌，晚上抱著那个名牌睡觉。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隔天，她和美美、健吾一起去他家为他送行。

优花他们挥手道别。

车子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他离开了今治，回东京了。

□

「老实说，我搞不懂。」

凌晨四点多，恶魔的声音回响在神社内。

他黑色的手仍然拎著御手洗糯米丸子的纸袋。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

优花坐在石阶上，不理会恶魔。

恶魔经常来找她，和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等到日出才离开。虽然恶魔说这是重要的工作，但优花觉得那些联络事项两分钟就可以解决。她痛恨自己目前完全不想睡觉的身体。

「我当然调查了你和新海的过去，但你应该很清楚，一旦你在这场赌局中赌输了，你付出的代价远远比死亡更加痛苦。」

如果他无法在三十天内想起优花，恶魔就会拿出优花的灵魂加工，永远变成恶魔的鉴赏品。

「我真的搞不懂。」

──你不必懂。

「不，正因为这样，所以我认为很出色。」

最后补充的这句明显的奉承话听起来很不舒服。

她不希望有人只凭著调查一下过去的事，就可以体会他对自己的意义。

因为只有自己能够决定回忆的价值。

对优花来说，和他之间的回忆就像是照亮身处谷底的自己，温暖自己的阳光。

3

上了中学后，优花完全无法融入班上的同学。

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对家乡、对今治这个地方的厌恶。

自从良史离开后，这种厌恶就渐渐萌生。中学二年级的春天，她参加了当地互助会的活动，在去伯方岛烤肉的途中完全爆发了。

她隔著车窗，眺望著岛上的景象。

道路旁有不少废弃屋，发廊贴著已经褪色的外国海报。

──今治太落后了。

她忍不住想道。

然后突然感到很丢脸。

她也清楚记得当时的烤肉有多难吃。

不光是岛屿，被认为是今治市中心的地方，从头到尾只要骑脚踏车就可以走透透，玩乐的地方也有限，一切都让人窒息，让人感到无趣。

这个地方简直就像牢狱。

优花毫不掩饰内心的这些想法。

升上中学后，她和成美在不同的班级，优花和坐在旁边的女生加入了同一个小团体，周末去商店街附近的咖啡店吃午餐。

这一带很少有这种感觉很时尚的咖啡店，小团体的大姊头约大家在那里吃饭。

来到这种装成熟的地方，大家都有点紧张。打量店里的装潢和餐盘的装盘，都忍不住发出兴奋的惊叫声，优花却说：

「这里能和东京相比吗？我在网路上看到东京的涩谷或是表参道之类的地方，咖啡店都超美。」

「喔喔，是啊。」坐在她对面的女生满脸堆笑附和著。

「料理看起来也超可爱，味道应该也很棒。这里毕竟只是今治，哪能和东京──」

「别说了。」

大姊头的女生满脸不悦地说，之后，大家很快就解散了。

回家的路上，在公车站看到的大婶长得很像鱼，优花觉得果然是因为住在海边的关系，心情更沮丧，也更加烦躁。

「……像鱼一样。」

那个大婶走过去后，她忍不住小声说道。她对一切感到厌恶。

优花在班上完全被孤立了。

但是，班上的同学并不是把她当空气不理不睬，她散发出厌恶家乡和家乡的人那种浑身带刺的感觉令人讨厌。

所以，她成为不良少女攻击的目标。

她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那些女生见到她就狠狠瞪她，故意在她面前咂嘴。

通常女生遇到这种事会心生畏惧，事情也就结束了，但优花个性很强，表现出「我才不怕呢」的对抗态度。

这一点让她惹上了麻烦。某天第六节课结束后，一群人围在她的座位旁说：

「你在跩什么？」

她还来不及反驳，就被一把揪住头发，脸撞到了课桌。

平时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暴力带来的疼痛，她脑筋一片空白，这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

而且，班上这些不良少女和其他班的不良少女成群结伙，也就是说，这一大票人都把优花视为敌人。

最后，优花……只能向她们道歉，然后加入了她们。

但是，她和那些不良少女相处时的地位当然就不用说了。

「我今天买了布丁，大家要不要一起吃？」每次吃营养午餐时，都必须买点心请客，讨好那些人。

但是，这样并没有解决问题。

在那个小圈圈内，随时都有人要扮演「被欺负的角色」。通常每两周会换一个对象，优花当然也不可能幸免。

起因往往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方说，在上体育课打篮球时太活跃可能会引起「好恶心」的非议。

一旦惹她们不高兴，就必须在教室角落跪地道歉。

「你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我们是朋友，不是朋友吗？那不是朋友的行为吧？」

「是啊，我们是朋友。」

莫名其妙地被迫道歉，嘴上还要说和她们是「朋友」，为了避免继续被欺负，只能巴结她们。

久而久之，优花经常请假不去上课。最后……

她开始拒学。

4

放学后，成美像往常一样来家里找优花。

优花背对著成美躺在床上。

「我带了面包。」

成美坐在床上，随著床垫的摇晃，可以感受到微风吹拂，其中有成美带来的户外空气，立刻感受到整天开著暖气房间内的空气很混浊。

「一起吃吧。」

「……我想吃冰淇淋。」

优花缓慢地回答。

「没有冰淇淋。」

成美说完，打开了纸袋。随著打开纸袋卡沙卡沙的声音后，又听到了打开装面包的塑胶袋声音。优花突然感到肚子饿，但她死也不愿意开口承认。

成美开始吃自己的面包。

优花的鼻子敏感地嗅闻到味道。成美那天刚好带来了鲜奶油豆沙夹心面包，优花闻到香喷喷的味道，终于──

她倏地坐了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就把手伸进纸袋。成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鲜奶油豆沙夹心面包。

过了一会儿，成美小声地说：

「……第二学期结束了。」

优花拒学已经过了三个月。

成美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向她说教，数落她：「这样不行」，反而为优花发生这种事之前，自己完全没有发现感到自责。

「考高中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成美把压平的塑胶袋折了起来。

大家在学校可能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成美很聪明，应该会去读第一高中。

「……我想离开今治。」

优花看著自己的脚尖。

她回想起不愉快的记忆。

在她拒学的第三周，班导师带全班同学来家里。

优花因为人情压力而不得不走到店门口。那个男班导师发挥了无脑的耿直说：

『星月，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毫不怀疑自己很热心，是个好老师。

那些不良少女就站在老师背后，露出乖巧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带著威吓，同时也在嘲笑。

优花觉得必须在家门口面对找上门的同学简直太悲惨了，觉得根本是惩罚游戏。

消失吧。

你们这些人马上给我统统消失──

「……全都是因为今治是乡下地方。」

她的声音充满怨怼。

「如果不是这种乡下地方，我就不会讨厌这里。因为这里是乡下地方，才会有那些无脑的不良少女，东京一定没有这种人。继续留在这种地方，绝对会堕落。」

成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词。

「这样批评自己出生的地方不太妥当。」

「我说的是事实啊。」

她的声音中带著刺。

「美美，你到底觉得这种地方有什么好？根本一无是处。什么？毛巾？串烧？噗，也太落后了。我喜欢东京，我要去东京。」

成美之前始终维持著对不愉快的话充耳不闻的表情，这时突然露出怜惜的悲伤眼神。优花忍不住一惊。成美说：

「你不要再对新海念念不忘了。」

优花顿时火冒三丈。

浑身的血液都冲到脸上，脑袋深处似乎产生了缝隙，她的心都凉了。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她感受到被人窥探到内心秘密的羞耻。

「我就是讨厌！！」

她无法克制想要抹灭一切的冲动。

「我讨厌昏暗的商店街！也讨厌贴了过时外国海报的发廊！讨厌生锈的房子！讨厌阴天的傍晚天空压得很低！讨厌风平浪静的大海！还有码头和船！也讨厌一脸傻样说什么『好棒』的观光客……全都讨厌死了！！」

她已经无法阻止自己失控的情绪。

「美美，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里，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在落后的今治，继承落后的面包店，每天早上都烤面包！就像你妈一样！！」

她把吃到一半的面包用力丢在地毯上。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了「完了」的后悔。

当她回过神时……身旁的成美注视著被她丢到地上的鲜奶油豆沙夹心面包。

成美的脸像纸一样苍白。

然后，她站起来的动作很僵硬。

成美走出了房间。

那天之后，成美再也没来找优花。

优花整天躲在自己房间。

永无止境消沉的心、无处宣泄的愤怒都只能对著最亲近的妈妈发泄。

妈妈在左邻右舍眼中是活力充沛的大婶，在家里也很有活力，但面对女儿的情绪失控却极其脆弱，在女儿面前变得畏首畏尾。

『……对不起。』

优花很讨厌妈妈的这种态度，用更恶劣的态度对待妈妈。她无法克制自己在堕落的同时胡作非为。

虽然身处这样的地狱，但她还是考了高中。

优花无法跨越现实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应该说她的良知让她在现实的最后一道防线前停下脚步。同时她也期待只要考上一所好高中，就可以离开那些不良少女。

然而，即使顺利考上了高中，迎接了新学期……优花仍然无法去上学。

她已经失去了感觉。

就好像放弃很久的才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以前不需要特别思考，就可以顺利展开「学校生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不知道，也没有自信。

好可怕──

即使盛开的樱花飘落，优花仍然整天躲在自己房间内。直到春天的某一天……

他再度回到了今治。

5

优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得知了这件事。

妈妈走进她房间说：「良良就在楼下。」

优花起初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终于瞭解状况后，陷入了恐慌。她质问妈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今治。她和妈妈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对话了。

她从窗户的缝隙向楼下张望。

他可能正在店内，所以看不到他的身影，但路旁停了一辆看起来像是他的脚踏车。光是看到脚踏车，就已经令她感到紧张──

就在这时，优花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似乎只是信步走到店外，从正上方只能看到他头上的发旋和肩膀，完全看不到脸。

「──！」

优花立刻移开了视线，离开窗边，屏住了呼吸。

血液在体内奔窜，整张脸都好像受到碳酸的刺激，身体失去了正常的状态，对眼前的现实产生了极大的反应。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喜欢他。她感到目瞪口呆。

「……怎么办？」

听到妈妈的问话，她才终于回过神。

「呃、呃。」她结巴起来。虽然表面上显得手足无措，无法做出判断，但可以看到内心深处明确的答案。

我想见他。

但是，就在这时。

她从镜子中看到了自己身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就像第一次戴上眼镜时一样，她看清了以为自己之前就看到的事物真正的样子。

惨不忍睹。

蓬头垢面、邋遢的居家服裹著臃肿的身体，额头和下巴长满了青春痘。

之前去服装店时，曾经发现自己身上那件很喜欢的衣服在镜子中显得很破旧。现在的情况更糟──

「……我不下去。」

优花说。

「但是──」

「我不去！你叫他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忍不住哽咽了。

来不及了。一切都为时太晚了。

妈妈走出房间后，优花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但是──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上门。

每天放学后，他就骑著脚踏车上门，妈妈每天都会走进优花的房间告诉她：「良良来了。」

从窗户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他停在路肩的那辆银色脚踏车。他离开时，都会抬头看窗户，优花总是慌忙躲起来。

优花为自己的身材走样感到痛苦不已，但内心深处也渐渐涌现出甜蜜、兴奋的感觉。他愿意为自己坚持不懈。

不久之后，优花的耳朵越来越敏感，可以听到脚踏车靠近的声音和剎车的声音，然后就是妈妈走上楼梯的声音。虽然常常因为太期待听错了。

「良良给你的。」

有一天，妈妈递给她一封信。

她立刻接过信，动作迅速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那是用活页纸折成四折、临时写的信，上面用自动铅笔写著：

『我还会再来。』

简短的几个字在优花心里扩散，似乎听到了他温柔诉说的声音，她差一点流泪。

那天晚上，优花采取了行动。

她在深夜偷偷溜出家门慢跑，开始保养皮肤，戒掉了零食。

她每天对著镜子练习。

──咦？我好像满正的？

终于有一天，深夜照镜子时，产生了这样的自信。

然后，她下定了决心。

要和他见面。

隔天下午，优花趁家人不注意时偷溜了出去，拿出一部分之前存的压岁钱，搭了好几站电车，去了一家发廊，花了对心脏有不良影响的一大笔钱，剪了头发，还买了衣服。

半夜回到家，又趁家人不注意时一口气冲回自己房间，准备迎接第二天。

然后她几乎一整晚都没有阖眼，迎接了第二天的到来。

那天是期末考试，优花猜想他中午之前就会来店里，但越是等他出现，他偏偏迟迟没有现身。优花长时间陷入紧张状态，简直快死了。

这时──听到脚踏车的声音慢慢靠近。

接著听到了妈妈走上楼梯的声音。

来了。

她握紧拳头，心跳加速，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和良良见面。

房门打开了。

妈妈沉默不语。

优花感受到妈妈强烈的视线。她瞥了妈妈一眼，发现妈妈的大嘴用力抿了起来，似乎克制了想要说的话。然后说：

「……良良来了。」

优花回答：

「……我不去。」

她临阵退缩了。

「什么！？」

听到妈妈突然大声反问，她吃了一惊。

回头一看，妈妈摇晃著像洋酒桶般的身体慢慢逼近，抓住优花的手臂，脸上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

「你赶快下去！」

「我、我不要！」

「你把头发保养得这么油油亮亮，还在说这种鬼话！！」

妈妈用力拉著她，她很久没有感受到妈妈的这份坚强。

她走下楼梯，走进店内。

他──就站在店门口。

在他身上可以清楚看到以前的样子。

只不过他长高了，脸部轮廓变小了，手脚也变长了。

他变成了一个高中男生。

可能因为优花傻傻地站在那里，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妈妈走到他身旁，指著傻站在那里的女儿，笑嘻嘻地说：

「你看看她，是不是正妹！」

妈妈的表情和动作，正是优花也很熟悉的名人阿姨。

他也露出怀念的眼神看著优花的妈妈。

6

装了麦茶的杯子不停地冒汗。

两个人在房间内面对面坐著，不知道为什么，都端正地跪坐在那里。

优花的脚麻了，才发现自己跪坐著，于是稍微移动了脚跟的位置。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优花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吓了一跳。

「……是吗？」

「嗯，起初有点认不出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应该是指自己的外表，但她产生了强烈的冲动，很想知道这到底代表正面还是负面的意思。前一天去了很贵的发廊，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很OK──

「良良……新海。」

「你叫我良良就好。」

「好……良良。」

「优花。」

他的声音经过耳道，在内心产生了回音。

带著一丝微笑的叫声令人充满怀念。虽然他变了声，但根源的音色和抑扬依然如故，又重新唤醒了过去的一切。

她觉得彼此的岁月好像一下子缩短了。

「我喝一口麦茶。」

「啊，喔。」

优花和他一起喝麦茶。原本打算喝一小口，没想到口很渴。

窗外的蝉鸣声变得模糊。

「良良，你……」

「嗯？」

「你为什么回来今治？」

正在喝麦茶的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如果你不想说──」

「不，没关系。」

他放下杯子后，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

他看到同学遭到霸凌，看不下去，动手打了对方，为此造成了他和父母之间关系不和，所以搬来祖母家──

「有点、意外……」

听到优花这么说，他尴尬地抓了抓脖颈后方。

「啊，但是也不意外……你之前就讨厌别人作弊之类的事，像是游戏的时候。」

「嗯……以前也许是这样。」

「但有时候也很随便。」

「是啊。」

他苦笑起来。

优花也跟著笑起来。

当气氛渐渐轻松后，优花突然冷静下来。

「……你有没有听说我的事？」

「听成美说了。」

「……是喔。」

「听说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尴尬。」

优花低下头，代替点头的动作。

「成美也很希望和你和好。」

是吗──优花觉得内心深处沉重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你下次去找她，向她道歉。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在场。」

这一次，优花用力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愿意听他的话。

正当她享受著这份宛如晴朗春天的舒服感觉时，他不经意地说：

「回到这里后，我觉得今治是个好地方。」

优花的天空──顿时阴沉起来。

「……哪里好？」

她的声音低沉而动摇。

自己内心累积多年的嫌恶迅速化为言语吐了出来。

「良良，因为你是东京的人，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就像是觉得『乡下地方真好』，因为你并没有住在这里。」

房间内顿时变得很安静。

优花听著冷气机的声音，在应该道歉，和没必要道歉的夹缝之间摇摆。

「……对不──」

「我们出去。」

「啊？」

他好像临时想到这个主意，一派轻松地说：

「我们去岛波海道，不是有一座很大的大桥可以骑脚踏车上去吗？我想去看看，所以我们一起去。」

「……现在？」

「现在。」

他猛然站了起来。

「走吧。」

「不行……」

优花有点混乱地回答。

「没事啦！」

他露齿一笑，散发出宛如太阳的柔和光芒。优花感到困惑，他以前就是这种个性吗？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被他拉了起来。

「阿姨！」

他大声叫著优花的母亲。

于是，优花坐上了他的脚踏车。

他们沿著岛波海道的指示线笔直骑向前，碰触到他的后背时，不时感到脸红心跳。

「《心之谷》中好像也有这一幕……！」

他在上坡道上用力踩著脚踏车踏板。

「我要不要下来？」

「没关系！然后！阿雫和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圣司？」

「没错！我们现在就像阿雫和圣司！」

他显得格外兴奋。

随著渐渐骑上坡道，可以隐约看到白色的来岛海峡大桥。日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巨大感觉的确有点震撼。

「……超震撼！！」

从桥上看到的风景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震撼。

从小看到大的濑户内海仍然是风平浪静，毫不起眼的大海。

「濑户内海和其他大海完全不一样！无风无浪，好像一个巨大的湖泊，超新鲜的感觉。」

散布在海上的小岛就只是小岛而已，海岸边的房子都是让人联想到「村落」的老旧寒酸房子。

「那个岛上的房子超有气氛！简直就像是民间故事，或是电影中会出现的房子……好像一幅画。」

扁平的货船在被陆地挤压的狭窄海面上来来往往，有点像是沾满泥土，行驶在柏油路面上的翻斗车。

「我现在才发现，濑户内海随时都可以看到小岛和船只。」

虽然是这样。

但是──

「真不错。」

优花感受到他发自内心说这些话时，忍不住高兴起来。

好像真的不错……好像自己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

「感觉这里好像有神明存在。」

「……神明？」

「我觉得日本神话中的景色，应该就是这种感觉。这片大海，这些岛屿，还有对面的山、房子和那艘船，都让我有这种感觉。」

优花也似乎渐渐有了这种感觉。

和他一起看著相同的景象，觉得那片大海，那些岛屿，那些山、房子和船只都不再只是老旧落后，而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时，她突然觉得碧绿的海水格外鲜艳，难道是光线和刚才不一样了吗？……感觉像玛瑙。

蓝天白桥，色彩宛如天堂。

风中带著一抹海水的味道。

骑过海峡后，他说要去龟老山瞭望台。

他不小心迷了路，骑到了像是汽车交流道的地方，被工作人员叫住了。

工作人员把他们叫去小屋前的空间，轮番数落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果有车子，不是很危险吗？」最后还拿出一张表格说：

『在这里填写姓名和地址。』

优花不由得感到害怕，没想到工作人员说：『放心吧，并不会有什么处罚。』

优花听了，不禁觉得既然没有处罚，为什么要填写这种东西。然后发现他似乎也有同感，于是感到格外安心。

填写时，优花发现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写成『新海良男』，于是也紧张地写下了『星月由』这个名字。他们看了对方填写的名字，忍不住相互使了一个眼色。

搭观光计程车上山时，他们笑著说：「刚才超紧张。」

山顶的商店内虽然有卖盐冰淇淋，但因为两个人都没钱了，所以直接走了过去，一直爬上了瞭望台。

天空万里无云，可以远眺一片蓝色景象。

在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和海平线的全景中，来岛海峡大桥的全貌就像是模型，但还是可以感受到实际的大小，于是就觉得「原来我们刚才骑过那么长的桥」，忍不住觉得自己很厉害。

站在瞭望台上，四处走动之后，他发现在防止跌落的铁丝上挂了许多锁头。

「这是什么？」

「听说是一种魔咒。」优花说，情侣许愿『可以永远在一起』，然后把锁挂在上面。

「锁住爱情吗？好摇滚的感觉。」

「应该吧。」

「太可怕了。」

「也许吧，但听说现在已经禁止了。」

「如果大家都来挂，的确很伤脑筋。」

尽情欣赏了濑户内海的风景后，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

这时，优花突然灵机一动，可以用手指代替锁挂在铁丝上。

情侣把手指穿过铁丝，然后把手指扣在一起。这样就不会造成别人的困扰，而且感觉很浪漫。还可以拍照。以这片风景为背景，拍下两个人手指的特写，传到IG上。对了，不要只是手指扣在一起而已，可以弯曲手指，做成心形。好棒。简直太棒了。优花忍不住有点兴奋。

「差不多该走了。」

他朝向阶梯的方向迈开步伐。

「──嗯。」

优花也跟了上去。

「这里的风景太美了。」

「是啊。」

优花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太妙了。

用手指比成心形实在太害羞了，她无法说出口。

7

之后，又和他去了很多地方。

「太棒了！这里得天独厚，同时具备了这么多观光点。」

他在全家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张开双手。

他的右侧是码头，左侧是今治城。

「只要有其中一个点，就可以成为观光景点，这里的风景实在太奢侈了！」

优花已经瞭解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兴致勃勃。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为了激励优花。

他本身并没有那么阳光，但还是努力成为太阳温暖优花──

「良良，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对啊！」

他脸上的表情显示这一切都是他真实的想法。在他的眼中，今治的许多地方都很厉害。

「我并不觉得。」

优花在说谎。

其实她早就被感化了。

虽然今治狭小黯淡，简直就像牢狱，但放眼全国，应该很少有像来岛海峡大桥那样的地方，今治城就在市中心这一点或许也很稀奇，而且玩乐的场所有限这一点，东京好像也差不多。所以……

不，这些理由都不重要。

只要他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这里就是好地方。

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怜爱。

「这并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他坐在三岛神社的石阶上，严肃地谈论这个问题。

「即使本地人觉得很无趣，但外地人会觉得『太棒了！』这并不代表本地人正确，观光客有问题，两者都是真实的感想，同一件事物在不同的人眼中会有不同的价值，这不是很正常吗？」

优花坐在他身旁，注视著他的侧脸，眯眼觉得他「真有高中生的味道」。

「良良，你太认真了。」

优花看到自己的反驳让他这么激动，暗自窃喜，忍不住调侃他。

「认真有什么不好！」

他有点不悦地噘嘴的动作，也让优花心动。

「对不起，对不起，你说得对，也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可不是吗？」

盛夏的午后，神社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石阶虽然在树林的阴影处，但伸手一摸，发现石阶很热。下方的农田和柏油路面在烈日下闪著光。如雨的蝉声模糊了距离感。

「……优花，」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要从口袋深处拿出什么东西，「你来学校吧。」

「嗯。」

优花很乾脆地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

他一脸惊讶地转过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因为他提出要求，所以她想去他也在的学校上课。除了这个原因以外，她的内心也在他拚命照射的阳光下发生了变化，就像春天会脱下大衣一样自然。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啊哈哈。」

──我最近经常笑。

优花感到很欢乐。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春天来了，冰雪终于融化，整个人获得了重生。

「良良，你要协助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都很开朗欢乐。

「还有，」

「嗯？」

「我想参加新闻社。」

优花想要加入他的社团。之前经常听他说，当初他是因为『见闻录』决定加入这个社团，只不过社团预算不足，所以社团报无法使用像学生会报那么高级的纸张，但反而有可以随兴发挥的自由。

「因为听起来好像很开心。」

他露出极其喜悦的表情说：

「是啊，真的很开心。」

「所以我也要参加。」

「好，那你要先和成美和好！」

「瞭解！」

「很好！很好！」

他就像对待小动物一样摸著她的头。

优花愣了一下，但还是故作平静，露出了笑容。

「了不起！」

他抚摸她的手掌很温暖。

「这里很适合聊天。」

他说。

「嗯，那些树叶刚好形成一道屏障。」

夏日的天空好像发光的小石头般在浓密的绿叶缝隙中闪亮、交错。

这时，优花突然意识到。

啊，我现在好幸福。

虽然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安排，只是琐碎的时间流逝，但优花在内心仔细打量这份感觉，然后慢慢地紧紧拥抱。

之后，在他充满惊喜的安排下，优花和成美言归于好，加入了新闻社，健吾也加入了他们，四个人去了市区内很多地方，做了很多开心的事。然后──

他就死了。

那是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前往新闻社赴约的途中发生车祸，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以现实的速度肃穆举行的守灵夜上，他的家人、邻居和班上的同学就像彬彬有礼的乌鸦一样聚集在一起为他送行。

健吾沉痛地陷入沉默，成美哭成了泪人儿。

优花一片茫然──觉得大家为了骗自己，才设计了这场闹剧。

这么多人一起骗我，而且还借了公民馆。

──大家演得真像。

──还没有结束吗？

大家轮流上香，终于轮到她的时候，她觉得有点歹戏拖棚，忍不住有点焦躁。

但这也意味著谜底揭晓时机已经决定了。等一下走到他的棺材前，探头看他的脸的时候，他一定会睁开眼睛吓自己。他可能会像僵尸一样「哇！」地大叫一声坐起来。好讨厌，这样对心脏不好。她想著这些事，坐在烧香台前，看向他的脸。

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8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车上。

她坐在昏暗的后车座，看到了熟悉的卫星导航系统，闻到了熟悉的人工树脂味。──那是爸爸的车子。

车子的引擎没有发动。这里是公民馆的停车场。自己一个人坐在车上──

「啊，早安。」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她吓了一跳，转头看了过去。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她旁边。

「星月优花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男人用高亢的声音说道，咧著牙齿，露出像野兽般的笑容。

优花陷入了混乱，但在她表达内心的混乱之前，那个男人立刻说：

「我虽然看起来像人类，却是如假包换的恶魔。」

他一口气说完，把一双黑色的手摊在优花面前。

「…………？」

恶魔？那双黑手是怎么回事？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新资讯，让她无法顺利表达内心的感情，内心呈现某种静止状态。

男人的行动似乎只是在执行预先料想到她反应的行动指南。

优花在寂静的车内注视著自称是恶魔的男人。他的脸长得像狛犬，黑色的双手是不同寻常的黑暗，但这些事并不重要。

「恶魔……嗯。」

他小声嘀咕时的脸颊松弛得皱了起来，露出像旧布般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优花心想。

「这果然是梦。」

梦境的后半部分通常有点支离破碎。眼前的情况完全符合，车上有一个陌生的叔叔，说自己是恶魔──

「我就觉得很奇怪。」

眼睛深处一阵炽热，泪水缓缓流了下来。

她笑著流泪。虽然是喜极而泣，但身体深处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她心乱如麻，搞不清楚状况。

「我瞭解。」

男人好像在思忖般，眼尾挤出了皱纹。

「很多人因为内心的痛苦，出现这样的反应。」

他很有礼貌地说的这句话，除了表达自己经验丰富，值得信赖以外，更贬低了优花的感受了无新意。

「因为对你而言，无可取代的新海死了，让你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悲伤，更对无论怎么祈求，也无法改变眼前这种毫无慈悲的现实感到绝望。」

恭喜你！

男人突然握住了优花的手。

优花立刻感受到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嫌恶爬上皮肤──随即感受到好像体内有一个大气球爆炸般的冲击。

「…………」

她觉得车内好像变亮了，她以为开了灯。

不是。

那是因为车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

优花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自己的背上──有一对白色的翅膀。

男人瞪大了一对牛眼，露出牙齿。

「你有天使的灵魂，所以有权利和我们恶魔做『交易』。」

恶魔告诉她。

优花生下来就有天使的灵魂，在她死后可以变成天使。

对恶魔来说，天使的灵魂就像珍贵的宝石，加工之后供不应求。

但是，必须在对方发自内心接受的情况下签订契约，才能自在地加工天使的灵魂。契约的内容因人而异──

「我们向你提出的交易，就是和我们『赌一把』。」

恶魔说。

「如果你在赌局中获胜，契约的力量就可以让新海复活……正确地说，可以让他免于死亡。但如果你输了，你的灵魂就属于我，新海也无法复活。」

优花倒吸了一口气。她已经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因为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背上有一对翅膀，也可以活动翅膀，而且她希望可以相信他可以复活这件事。

「……怎样的赌局？」

恶魔说：

「我会让他在忘记你的状态下复活，我们来赌他三十天内，能不能想起你。」

优花谨慎地咀嚼恶魔说的话。──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她反而觉得有可能做到。

「但是，你不能告诉他任何事。」

恶魔挑起眉毛说：

「你不能告诉他你是谁，也绝对不能告诉他你们之间的关系，和过去发生的事，当然也禁止写信告诉他。除了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朋友或是其他任何人。」

「…………」

「在这段期间，也会消除你存在的痕迹，在你的家人眼中，你是陌生人，户籍和相片也都会消失。」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禁止事项。

所有的回忆都会消除，连声音也会被夺走。

恶魔露出小型肉食兽般的笑容注视著优花，握著漆黑的双手问：

「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们签订契约吗？」

那天之后，我展开了赌上灵魂的日子。

第一卷 第五章 胆小、怯懦又卑鄙

九月一日。第二学期开学的那一天成为起点。

1

「我叫星月优花，请大家多指教。」

我站在黑板前向大家自我介绍。

班上同学看著我的眼神并不是看著「入学之后，就一直拒学的女生」，而是看著「第二学期新转来的学生」。

这是契约决定的『设定』。

大家都忘了我，我到目前为止，在今治出生、成长的十六年来的痕迹也全都消除得一乾二净。

契约的力量使这个世界上之前不曾有过『星月优花』这个人。

他必须在这种状态下想起我。

「请大家叫我优花。」

我开朗地向大家打招呼，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因为我一直拒学，今天是第一天踏进这所高中。

但是，我反而庆幸大家忘了我。一切重新开始，我可以展现全新的我。

没错。这是全新的我，那是良良用阳光照亮、全新的我。

大家的反应很不错，接下来应该可以很顺利。不错，感觉很不错。

我努力展现可爱，然后就像准备吃蛋糕上的草莓一样，做好充分的准备后看向良良。

他就坐在那里。

我的眼睛深处一阵发热。

──他还活著。

我回想起在守灵夜时，看到躺在棺材中的他，所以可以清楚瞭解那个没有灵魂的躯体和眼前活生生的良良之间的差异，实现了不可能的奇迹的这份真实感像潮水般涌来。

──我会努力。

我要成为拯救良良的天使。

这时，我发现良良的样子不对劲。

他看著我的表情很僵硬，好像在看什么异常的东西。

良良的眼神并没有直视我。

他的眼神不停地徘徊在我的右侧或是左侧，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大吃一惊。

翅膀。

他的眼神显示他似乎可以看到我背上的翅膀。

──怎么会这样？

因为恶魔说，人类看不到我的翅膀，而且其他人也的确看不到。

放学后，我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虽然我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但我实在忍不住。

「良良！」

他转头看到我，脸上露出的表情──让我脑海中同时浮现好几句话。

惨了。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小名。赶快逃。

「……大家都这么叫你吧？」

我慌忙掩饰道。

「………是啊。」

良良的表情仍然很紧张。

「……有什么事吗？」

他露出了对来历不明的人物感到害怕的眼神。

他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像被冰柱刺进身体般疼痛不已，无法呼吸。

他以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暖，那么开朗，充满了包容。

「……，……」

我几乎脱口说出一切。

我是优花！

你在小学三年级时从东京搬来这里，之后我们就一直玩在一起……！

虽然之后你又搬回了东京，但上高中时又回到这里，带著拒学的我四处游玩，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去了岛波海道，去了瞭望台，在中途挨了骂，之后，又在全家前……

但是──和恶魔签下的契约禁止我说这一切。

我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真正的身世，一旦我破坏规定，灵魂就会被夺走，他也无法再重生。

「呃，那个……」我勉强挤出了笑容，「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和你聊一聊。」

良良脸上露出比刚才更害怕的眼神，眼神飘忽著，然后就像找到救星般双眼发亮地叫了一声：

「成美！」

他从我身旁走了过去。

美美站在我背后，目不转睛地看著我。在我们眼神交会的瞬间，她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们一起回家。」

「……她是谁？」

「转学生。」

「……是喔。」

良良和美美一起走过我身旁。

「那个……那就明天见。」

「那个」听起来像是要说我的名字，但还没有记住我的名字。

美美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从他们之间的距离和散发的感觉中，我清楚瞭解到一个事实。

──原来他们在交往这件事并没有改变。

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噘起了嘴。

「我也不太清楚。」

恶魔说完，露出了巨大的牙齿。

我们站在学校后门外的围墙旁。

我问恶魔，为什么良良可以看到我的翅膀时，他这么回答。

「而且，为什么还留在我身上！？」

我指著自己的翅膀问。

「我之前曾经向你说明，这是你和我们恶魔接触带来的『反射』，这是为了让你相信我们的必要步骤。」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可以让它消失了。」

「虽然有方法，但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消失的方法就是恶魔离开，请不要忘记，目前我们还是在契约期间。」

「……你是不是故意让良良可以看到？」

「怎么可能？我也很惊讶，太不可思议了。」

他露出的笑容看起来好像狗想要打喷嚏。

恶魔看到我在怀疑他，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契约一旦生效，就具有绝对的力量。除非重新缔结契约，否则我们也无能为力。」

虽然我怀疑他在缔结契约时就动了手脚，但我无法证明。

如今只能硬著头皮继续下去。

太阳渐渐下山，我又面临一个重大的问题。

我要怎么过夜？

虽然我不需要睡觉，但还是希望有一个安静的地方。

只是我身上没钱，根本不可能找地方投宿，而且既然大家都忘了我，就意味著我无家可归。

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观察周围，所以想不到可以过夜的地方。然后，我在不知不觉中……

走到了家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淡淡的日光灯照亮的店门口感觉格外温暖。

熟悉的店内没有人影。爸爸应该还没下班，妈妈应该在后面。

「…………」

我在自动门即将产生感应后自动打开的位置停下脚步。

妈妈已经忘了我，即使见了面，只会把我当成陌生人，所以，即使去了也是徒劳。

但是……

搞不好──

我向前一步，自动门打开了。

店内响起通知有访客的铃声。「来了。」随著妈妈回应的声音，传来了脚步声。我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

身材像酒桶的妈妈从狭小的出入口挤了出来。

一看到我，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

「欢迎光临。」

听到这句话，我就绝望了。

光是看到妈妈的表情，已经足够了。

「以前没看过你。」

妈妈穿著拖鞋，大步走了过来。

「但你穿著一高的制服，咦？你是最近搬来这里的吗？」

妈妈不停地找我攀谈。

「话说回来，你真可爱，一定有很多男生追你？我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我──冲了出去。

「呃！」

背后传来妈妈小声嘀咕的声音，我冲出打开的自动门，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我跑过美美家门口，继续奔跑著……走了一会儿，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在用力喘息的途中，咬著嘴唇。

然后猛然抬起头。

仰望著渐渐模糊的夜空，再度迈开了步伐。

我刻意走在无人的街道上，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沿著农田旁的道路，走过两只狛犬之间。

三岛神社。

来这里的话，即使晚上也不会被别人看到，也许可以安静地等到天亮。

听著夏虫的叫声和摩擦地面的脚步声，慢慢走上石阶。

不小心绊了一下。

我立刻抓住栏杆，撑住了身体。

就在这个瞬间──体内某种透明的东西啪地一声破碎了，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溢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

「以前没看过你。」

「…………，…………」

我泪流不止，哭了起来。

感受著滚烫的眼泪，让我更感到悲哀，哭得更伤心了，有点喘不过气，结果就越来越难过，眼睛周围都有点咸咸的，我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我就像被冲到陆地的鱼一样呜咽著，坐在最上面的石阶上。

之前曾经和他一起来过这里。

那时候，我们并肩坐著，轻松地聊著天，说那些树叶形成的屏障很不错。然后……

「……很好！很好！」

我摸著自己的头，闭上眼睛，回想著他当时的声音和手掌的感觉。

「……了不起……」

我用带著鼻音的声音嘀咕。

「……很好，很好……了不起……」

我一次又一次说著。

2

「天使绝对只是幻想啦！」

我在教室内笑著说道，故意得意地啪沙啪沙拍动背上的翅膀。

然后不经意地看向良良，发现他露出很想要吐槽的表情。

既然我无论怎么努力，他都刻意避开我，那就只能设法让他主动来找我。我觉得这个主意太棒了。

「但因为我像天使一样可爱，搞不好我真的是天使？因为我是优花啊！」

──赶快。

赶快主动来找我，否则就无法开始。

我为白白浪费的时间感到焦躁，只能绞尽脑汁，用各种方式吸引他。

直到第六天放学后，良良才终于吐槽我说：

「你不是天使吗？」

当我事后发现其实可以用传纸条的方式，和他认真讨论执行任务的事这一招时，忍不住觉得眼前发黑。

「我想回去天堂，但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我想了不少可以尝试的方法，希望你可以协助我。」

执行任务这件事虽然是说谎，但又不是说谎。

这是为了让良良想起我──为了让良良复活的任务。

所以我决定重温我们之间的回忆。

如果可以告诉他，我就是我，不知道该多轻松。既然无法这么做，重温回忆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觉得──

「的确很像。」

良良就是这样的男生，看到别人有难，无法袖手旁观，所以之前才会拯救我。

所以，这次轮到我来救他。交给我吧。

「我在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期间，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他骑脚踏车载著我，骑在岛波海道上。

我注视著良良的后背，兴致勃勃地告诉自己：「机会来了！」

虽然最近的记忆完全消除了，但以前的事是例外。据说是因为一旦消除所有的记忆，会对人格造成影响的关系。

也许他会想起我曾经在他的过去中出现──

「是怎样的感觉？」

「像是回忆之类的。」

「当时，大家都很欢迎我，就像是『你从东京来？好厉害！』的感觉，也问了我很多问题。」

不错，不错，这样的发展很不错。

「还有人送我用今治毛巾做的生日蛋糕。」

「那是谁送你的？」

良良抬起头，似乎在搜寻记忆。

……我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是成美。」

是我啦！！

我差一点叫出来。

我很想打他。

然后，我感到不寒而栗。

他已经从记忆深处彻底忘记了我，而且会自行寻找合理的解释，让事情合理化。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任务多么困难的瞬间。

但是，我不屈不挠，继续试探他。

「《心之谷》中也有这一幕。」

我希望他回想起那一天的回忆。

「好美喔！好像有神明存在！」

良良，这是你当时说的话。

这是你送我的话。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那片大海很美，宛如玛瑙的颜色。

那些岛屿，那些房子，还有大桥、天空。

一切都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啊，真开心。」

赶快回想。

良良，赶快回想起来──

「你不需要那样追问。」

良良坐在计程车的后车座上说道，他似乎难以理解我的举动。

其实，我有点沮丧。

因为这件令人印象如此深刻的事，良良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我们去了有点像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地方，和那天一样，两名职员冲出来时，我还暗自庆幸「太好了！」职员要求我们在表格上填写姓名和住址时，我暗自紧张地偷窥良良的表情。

但是，这份期待很快──就变成了失望。

「真的没有其他人吗？」

我没有轻言放弃，也许和魔鬼的契约有某些疏失，所以没有波及某些地方，也许我们当时填写的表格留了下来。

但是，这个期待也彻底落了空。

「星月妹妹不是喜欢做一些别人没做过的事吗？」

我嘴上这么说，但觉得内心少了一样秘密武器。

之后，我们爬上了瞭望台，但和那天不同，天气很阴沉，什么都看不到。

白色的雾霭不停地飘过来，如果时间从容，或许会觉得这样也很开心，但现在觉得出师不利，所以很不开心。

「听说是一种魔咒。」

「锁住爱情吗？好摇滚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我决定要做那天没有做到的事。

「新海，你也来试试。」

我和他的指尖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心形。

我一直想这么做。

但是……良良露出退缩的表情，似乎觉得「在莫名其妙的家伙要求下，做了莫名其妙的事」，和原本对我的感觉相去甚远……我非但无法感到高兴，反而觉得很难过。

「只是好玩。」

虽然我很难过，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们连在一起的手指，我突然想到。

「心不是也代表生命吗？」

没错。我和良良的一半生命现在就像这样连在一起。

我的指尖稍微用力。

我曾经偷偷溜进家里。

家里应该完全消除了我的痕迹，妈妈也真的忘了我，但我还是想要亲眼确认一下。也许是因为我还抱著一线希望。

我的房间──变得空空荡荡。

房间内没有任何家俱，但并没有变成储藏室，有一种竟然对空白的场所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疑问的异样感觉，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所以──那样东西掉落在那里。

我读小学时捡到良良的名牌却没有归还，那块名牌就掉在房间的角落。

我在捡到后，把名牌带回家里，那天晚上，好像护身符一样抱著睡觉。

我坐在神社的石阶上低著头，把左右两侧的翅膀伸到前面，覆盖了身体和脸。于是我知道，用翅膀抱住自己，就会感到温暖，感到安心。

情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这件事和星月背上的翅膀有关吗？」

「啊，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美美和健吾也可以看到我的翅膀。

这件事一下子让我们四个人团结在一起。虽然不知道这是友情的羁绊，还是恶魔动的手脚，反正结果很理想。

「我觉得也许是好主意。」

终于拉到了和当时相同的情境。

「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写社团报的报导，简直是一举两得。嗯。」

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今治的很多地方，制作了社团报。

用整个暑假制作的社团报上，写满了许许多多我们经历的事。

还有时间。──没问题。

恶魔从那天晚上开始来找我，我相信是因为他内心著急了。

我内心充满了希望。

我们去了市民森林，说莲花很诡异，然后我啪沙啪沙拍动翅膀，重现了让鲜奶油面包的袋子飞起来这一幕。

去毛巾工厂时，良良说的话让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良良教我用电脑改变字体，我们一起去了富士购物中心，虽然无法像暑假时那样，但在每天必须上课的情况下，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但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仍然没有唤醒良良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在全家便利商店旁。

因为我不想去神社，想接触一下热闹的人群。

「你在这里干嘛？」

「喔，你好啊，你又来这里干嘛？」

他也出现在全家，一脸担心地说要送我。

虽然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坚持不骑脚踏车载我，而是用走路的方式，但有机会和他聊天，我当然没有异议。

「我们执行了很多任务。」

我带著祈祷的心情，希望能够唤醒他的记忆，回想了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事。

「第一次骑车去了岛波海道。」

「那次真的很猛。」

「感觉有神明存在。」

「的确好像有。」

赶快想起来。赶快想起来。

已经没有时间了。

「新海，小心车子。」

我猛然抓住良良的衣服袖子。万一被车子撞到──这件事在我内心变成了本能的恐惧。

「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相同的事。」

「你是说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嗯。……新海，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啊。」

「是喔。」

失望的沉重感觉把我的心压扁了，我变得空洞无比，好像会被风吹走。

至今为止，曾经一次又一次发生类似的状况，承受的压力越来越沉重，老实说……我已经精疲力尽。

我无力地垂著头。

「……你的任务非成功不可吗？」

他用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问我。

「你非回天堂不可吗？有这样的规定吗？」

他的声音和看著我的眼神，明确表达了他不想离开我的心意。

他眼眸中强烈的光芒，让我想起露营那天的晚上。

我突然意识到，他是不是喜欢我？

──应该不是这样吧？

一旦期待，就会失望。那是从露营那天晚上汲取的教训。

但是，我喜欢他。

「嗯。」

我重新振作沮丧的心。

「这个任务绝对要成功。」

说完，我看著前方，面对前方的夜晚。

……但是，到底该怎么办？

我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退缩，要继续加油。

还有时间。

3

「转眼之间，就到了今天。」

恶魔的声音震撼了深夜的空气。

「星月小姐，你真的很努力。」

──还没有结束。

我在心里反驳。反驳恶魔，也同时拚命这么告诉自己。

「半夜十二点了。」恶魔宣布，「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全身都紧张起来。

我以翅膀为壳，想要捂住耳朵，想要捂住脸，但冰冷的现实像水一样从缝隙侵入，挤满了里面，我终于忍不住探出头。

恶魔惹人讨厌地绕到我的面前。

他比平时更瞪大了眼睛，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内心的兴奋。他曾经说过，天使的灵魂很珍贵，这就意味著他即将得到丰硕的成果。

「截止时间是今天午夜十二点。」

他露出恭敬的笑容说完后就消失了。

只剩下微弱灯光下形成参差不齐阴影的石阶，和下方一片像沼泽般的夜晚。

「…………」

我把脸埋进双膝，绷紧了嘴角。

至今为止的二十九天，我做了所有能够做到的事。

但是……全都是徒劳。

──怎么办？

最后一天来临了。

我紧紧握著名牌。

怎么办？怎么办？

4

放学了，我还是想不到任何方法。

「我觉得盐味拉面绝对不能少。」

美美毅然断言。

我们正在新闻社的活动室内讨论在伯方岛举行的露营计画。

伯方岛就是盛产伯方盐的岛屿，那里有一家使用了伯方盐的盐味拉面名店。

我以前曾经吃过。暑假去露营时，大家一起去吃过。

「听说很好吃。」

说这句话的美美其实也吃过。那家店有普通口味和浓稠口味两种拉面，她尝了只有健吾点的浓稠口味，语气坚定地说：『绝对是普通口味比较好吃，一定要写下来。』

但是，她忘记了。

她忘了我们一起吃盐味拉面，也忘了参加小学夏令营，因为下雨导致营火晚会取消而一直耿耿于怀，那次露营终于一偿夙愿，更忘了那天晚上，和我之间发生的事。

「真期待下个星期。」

身穿球队制服的健吾从操场上赶来，笑著对我们说。

照目前的情况下去，下个星期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到了下个星期，眼前这四个人中，有两个人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只剩下八个小时。

我只能对时间慢慢流逝感到焦急。

「我好期待营火！」

但是，我只能做和之前相同的事。

「如果下雨，我会哭出来。」

「啊，我们以前曾经遇过这种情况，良良，对不对？」

「对啊。」

我努力想要让大家回想起他们已经遗忘，但其实我也曾经参与的过去。

「是喔！结果怎么样？营火晚会取消吗？」

「对啊，对啊。」

健吾点著头，美美说：

「但后来在儿童馆举行了蜡烛晚会，根本逊色多了，一点都不好玩。」

──的确是这样。

「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喝倒采。」

──那一次，男生和女生都很团结。

「如果是现在，我会觉得还不错。」

──的确有道理。

他们三个人在回忆往事时，我面带笑容，在内心加入了讨论……

「当时还有没有其他人？」

我拚命暗示，希望他们可以回想起我的缺席，内心祈祷著他们会中计，同时观察著他们的反应。……但同时也觉得心灰意冷「这次一定又不行」。

最后，良良总结说：

「如果下个星期可以顺利举办营火晚会，大家一定会兴奋地说：『终于看到营火了！』」

「……是啊。」

的确就是这样……！

我差一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还是用力咬紧牙齿，绷紧了锁骨下方，用力把这句话挤进身体。到今天为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用这种方式把话吞回去。

「你怎么了？」

良良问我。

「……没事啊。」

「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我似乎露了馅。

「我刚才就发现了。」

「而且还看了好几次手表。」

美美和健吾也发现了。原来我的举动这么明显。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真的没事。」

「那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

良良说。

「好喔。」

「喔。」

惨了──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再讨论一下！」

我拚命坚持，因为这可能是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讨论了。

没想到这种坚持完全发挥了相反的效果。

「我也要去社团练球了。」

健吾露出贴心的表情说。

「好啊。」

良良和美美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啰。」

健吾把手伸向拉门，准备走出去。

「明天见。」

「嗯。」

「路上小心。」

没有明天了。

照目前的情况发展，四个人的明天──不会到来！

健吾走出活动室。

大家都解散了。

我必须制止。

──但是。

即使制止大家解散，又能怎么样呢？

我忍不住这么想。

即使继续下去，也只能做和之前相同的事。无法说实话，只能重复之前的情境──这样有办法成功吗？至今为止的三十天，试了一次又一次，全都徒劳无功。

健吾走出去后，关上了拉门。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

5

身体的感觉变得淡薄。

神经的传导好像出了问题，身体的末端好像笼罩了一层雾霭。

我对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这件事感到模糊，灵魂好像有一半已经离开了身体。

时限将近，也许我有一半已经死了。我走在街上时茫然地这么想，甚至已经无法为这种事感到著急。

我走向神社。

淡淡地、自动地走向那里，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机器。

正因为带著这样的感觉，所以当那一幕进入视野的瞬间，身体不加思索地采取了行动。

我躲了起来。

良良骑脚踏车载著美美出现了。

他们准备去神社。

美美坐在他脚踏车的货架上，双手抱著他的身体，脸颊依偎在他的背上。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美美。

美美也有脚踏车，她为了让良良载她，所以把脚踏车留在学校吗？

他们经过我躲藏的地方，背影渐渐远去。

他们应该会在神社的阶梯上，在枝叶遮住的地方聊情话吧？

「…………」

为什么遭遇这种事？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现在要去向良史告白。』

露营的那天晚上，美美突然这么对我说。

不，并不是突然，我们彼此都隐约感觉到这一天可能会到来。

终于举办了小时候错过的营火晚会，大家都很兴奋，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于是今天就成为「这一天」。

暑假的时候，良良让我和美美言归于好，我也加入了新闻社，然后立刻发现了一件事。

美美对良良的感觉。

虽然美美努力克制，只能察觉到一点点，但这样就足够了。

我轻忽了这一点点的感觉，一直告诉自己，怎么可能？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所以选择视而不见。

然而，即使我不愿正视，随著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事情还是朝向既定的方向发展……那天晚上终于迎面扑来，我完全无法闪躲。

『优花，你有什么打算？』

她竟然问我有什么打算？

她其实只要问「你不介意吗？」就好。

美美就像堂堂正正向我提出决斗的骑士。

我无法面对她的坚强。

『……没什么打算啊。』

我选择了逃避。

『我要采取行动了。你不介意吗？……真的不介意吗？』

我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我喜欢良良。

但我害怕遭到拒绝。

老实说，有时候我觉得良良可能也喜欢我。他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喜欢我？而且他看我的炯炯目光，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只是我没有把握，如果和美美同时向他告白，但他并没有选我……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结果。

到头来，我还是最爱自己。

虽然我个性消极，但自尊心很强，和以前相比，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而且──我暗自期待，如果良良喜欢我，即使美美向他告白，他应该也会拒绝。

我胆小、怯懦又卑鄙。

……喔，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我才会遭到惩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但是。

现在的我和那时候不太一样了。

良良和美美在交往，所以即使我在和恶魔的赌局中赢了，我也无法和良良在一起。

即使这样，我也觉得没关系。

当失去良良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即使这样，我仍然不惜一赌。即使冒著会失去生命，即使冒著被恶魔夺走灵魂的危险，仍然希望良良可以复活。连我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内心竟然有这样的部分。

眼中只有自己的我，竟然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我──真的这么想。

所以。

「……老天爷……」

我悔改了。

我现在是个好孩子。

我很努力。

所以──

所以，老天爷。

「……救救……良良……」

□

「成美，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社团活动结束，良史对我说这句话时，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不对。说得更正确……那是觉得「该来的还是躲不掉」的叹息般的感情。

所以，我提出要他骑脚踏车载我去神社。

良史露出有点不安的眼神，但立刻下定决心说，好吧。

别担心。不是基于让你感到不安的理由。

那只是我一直想做，却一直没有做到的事。说起来，就像是结束的仪式。

坐在他脚踏车的货架上，从后面抱住他。

看著他的学生制服，然后轻轻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

虽然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但我有预感，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脚下看到的这片不断向后移动的柏油路。

走过两只狛犬之间，像往常一样走上石阶，坐在最上面的石阶上。

我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所以也清楚瞭解他的犹豫。

今天可能会不了了之──我并没有这种想法。因为他向来意志坚强。

「我希望分手。」

我就知道。

我完全没有感觉。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甚至从容地觉得，这很像以前电视剧中的情节。

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发展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也可能我现在变得麻木了。

如果我也可以像优花那样说一些俏皮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咦？

我之前好像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 。

强烈的既视感突然袭来。

怎么回事？我陷入茫然。

蝉早就已经消失，温热的空气静止不动。

我注视著夏天留下的绿色枝叶屏障，回想起春天时的事──

我在入学典礼的当天，就决定了要参加哪一个社团。

课桌上放了一本宣纸小册子。写著『一高见闻录』的小册子是新闻社制作的学校简介，内容生动有趣，我隔天造访了新闻社的活动室。

我在那里重逢了阔别五年的良史。

他长高了。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这算是什么感想？他这么吐槽我，而且我觉得他应该对我也有相同的感觉，就忍不住感到很好笑。虽然我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想法。

放学后，我们去了好客家庭餐厅聊天。

我们谈论著刚好在社团活动室遇见的巧合和『见闻录』的内容，聊得很开心，然后我们聊了各自的近况。

我之前就听说他回到了今治。虽然我觉得他没有和我联络有点见外，但听了他说明的情况后，也就接受了。他似乎因为和父母吵架，所以才回来这里，他不太想提这件事，我也就没有多问。

然后，轮到我说明近况。

健吾的事都是正面的话题，所以说明起来很顺利。他即将成为棒球强队的正式球员，女生都很喜欢他。良史也瞪大眼睛说：「那家伙太厉害了。」

我目前的情况既不好也不坏，乏善可陈，但有一个很大的烦恼。不是别的事，就是优花的事。

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聊优花。

她从中学开始拒学，我和她大吵一架之后就没有见面。虽然我已经不再生气，但一直找不到和好的机会。

我发现聊优花的事聊了很久，而且后半部分几乎变成在向他倾诉烦恼和抱怨。

「那还真痛苦。」

看到他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我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你去和优花谈一谈。」

我拜托他。对眼前的状况来说，他回到今治这件事简直是上天的恩惠。

「如果你去找优花，她也许愿意和你聊一聊。」

但我没有说出其中的原因。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他露出坚定的眼神，那种开朗源自他看到他人有难，就无法袖手旁观的正义感。我想起他小时候也这样，不禁充满了怀念。

隔天之后，他每天都去优花家，却始终见不到优花，然后只能回家。

因为我家就在隔壁，所以会在他离开时遇到他。

「今天还是不行。」

他苦笑著对我说，我问他：「要不要吃面包？」

「好怀念你家的鲜奶油面包。真好吃。」

他吃得津津有味。

那天之后，他每天回家之前，都会来我家吃面包，然后一起聊天。

「小时候不太瞭解，现在发现今治在很多地方都很厉害，像是在全家前，可以同时看到今治城和码头。观光要素也太丰富了！」

我相信这是外地人才会发现。我在这里土生土长，觉得这种事根本不足为奇，也不会多看一眼。良史接连告诉我他在这方面的新发现，总是令我大吃一惊，然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因为我们参加相同的社团，所以相处的时间很长。

春天过去，梅雨季节也结束，天空中出现了积雨云。

良史几乎每天都去优花家，他实在太厉害了，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优花闹够了没有──我越来越不耐烦，几乎忍无可忍了。

他终于成功地让优花敞开了心房。

「我和优花骑脚踏车一起去了来岛海峡，真是太猛了，该怎么说，风景太棒了，觉得有神明存在！」

平时他称赞今治时，总会让我感到高兴，但这一次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反而有点不高兴。当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然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

『成美，你可不可以马上打开你房间的窗户？』

良史突然在电话中这么对我说。

「为什么？」

『你先别问。』

我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之后，发现优花房间的窗户也敞开著，良史站在那里。

我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他慢慢把手上的东西丢了过来。

我不加思索地伸手去接，发现是橡皮球上绑著白色纸杯。白色纸杯的底部用胶带贴了白色的线。白色的线──连到了对面的房间。

纸杯电话。

我恍然大悟。

良史对我比著手势，示意我放在耳边。我把纸杯从橡皮球上拆下来，轻轻地……放在耳边。

『美美……』

杯子中响起了好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对不起，之前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鲜奶油面包丢在地上。』

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没事了。」

这时，优花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对面的窗户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短发，身上的衣服也很有型，和以前我见到时完全不一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优花看到我的笑容，双眼亮了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

她身旁的良史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很高兴。

不光是因为他让我和优花言归于好，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优花很爱玩纸杯电话。没想到他记住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他的这件往事，然后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和好，这件事深深打动了我。

我就在那一刻爱上了他。

一旦爱上他，就无法自拔了。

虽然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优花的心意，但还是无法克制，所以为这件事痛苦不已。

不久之后，优花也加入了新闻社，再加上健吾，我们四个人在暑假期间，去了今治的很多地方。

在这段期间内，我始终无法处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恋爱，烦恼不已，痛苦不已。

所以，最后我决定做一个了断。

『我现在要去向良史告白。』

在伯方岛露营的那天晚上，我向优花宣布。

虽然我约了他，但在等待他出现时，我猜想他一定会拒绝我。因为根据我平时的观察，他喜欢优花。

这样也没关系。恋爱不重要，我希望赶快摆脱这种痛苦──我内心这么希望。

于是，我向良史告白。

他很惊讶，我立刻感觉到他流露出的感情。

──他会拒绝我。

我直觉地这么认为。

果然不出所料，这下子我终于轻松了。至少可以摆脱眼前的状态。这样就好。

我原本以为是这样。

「……我来这里之前，和优花聊了一下，她回答说：『没关系啊。』」

我脱口说了这句话。

「她说会声援我。」

她并没有这么说。

他露出了受伤的眼神。

「…………是喔。」

他小声嘀咕的嘴唇聚集了各种感情，渐渐变得僵硬。

于是，我和良史开始交往。

我很惊讶自己竟然会做出这么丑陋的行为，忍不住感到绝望。

我觉得自己胆小、怯懦又卑鄙。

这样的感情，原本就不可能顺利──

……………………咦？

神社内树木的沙沙声传入我的耳朵。

「…………」

我看向身旁。

前一刻向我提出分手的良史坐在那里。

──怎么回事？

我极度不安。

良史为什么还活著？

在我意识到这件事时，脑袋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好像有一大块东西突然出现，重重地掉落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一大块东西是──

没错。

中元节结束的那天傍晚，良史约我去公园，然后向我提出分手。

两天后──良史被车子撞死了。

他明明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而且──没错。

优花。

优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一大块东西是──

那是我莫名失去的许许多多记忆。

第一卷 第六章 相信奇迹

1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暮色中。

我一心想著远离神社，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车站附近。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用沉重的脑袋思考著这个问题。

「星月小姐，星月小姐……！」

不知道哪里传来高亢的声音。

「这里！我在这里！」

我转头一看，恶魔在高架桥的阴影下向我挥手。

当我和他眼神交会时，他立刻匆促地向我招呼。街上的行人不时看著他，但他可能早就有了准备，手上竟然戴著白色手套。

「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你！」

恶魔挤出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灿烂笑容说：

「契约可以变更了！」

「……变更？」

「可以让新海复活了。」

恶魔说：

「只要你现在放弃这场赌局，就可以让新海一个人复活。」

恶魔说的话慢慢渗入模糊的意识。

「……良良可以复活？」

「对，但要用你的灵魂来交换，只要你现在决定……」

他抬起一双牛眼看著我。

「你的心愿就可以实现。」

「…………为什么？」

恶魔听到我这么问，握著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说：

「不瞒你说，我亲眼目睹了你这么勇敢，深受感动，希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眼看著你一天比一天绝望，让人于心不忍！照目前的情况，你将会白白牺牲，却无法得到任何收获，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可以帮你……！所以我自作主张，持续和高层协调──」

他一脸诚恳的表情，然后突然睁大眼睛。

「高层刚才终于做出了裁决！」

──太可疑了。

我忍不住这么想。

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条件？而且他亲切的态度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恶魔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在「拚命推销」。

一定发生了什么状况。我心里清楚瞭解这一点。

但是…………

「……良良真的可以复活吗？」

我已经──精疲力竭。

我不可能在剩下的六个小时查明真相，然后采取行动。

我就像一直在看不到陆地的海上游泳，当疲惫不堪，快要溺水时，看到有人递来一个救生圈。

「我向你保证。」

既然这样……我没理由不抓住这个救生圈。

「……契约书呢？」

「目前正在火速办理修订的手续，如果不赶快，就来不及了──咳咳！」

他故意咳了一下，感觉就像是不好笑的谐星，看了都感到累。

到底什么来不及？虽然我闪过这个念头，但我决定不去深究。我点头如捣蒜。

我发现恶魔眼睛一亮。他应该稍微掩饰一下。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最后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恶魔神经质地问。

「我想看最后一眼……像是家里的房子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当然没问题。只不过……」

他露出严肃的表情想要吓唬我，但根本唬不了人。

「你已经放弃了赌局，所以请不要再和认识的人接触。」

我认为他的要求很合理，所以我再度点了点头。

「等文件准备妥当，我就会来找你。那就一会儿见。」

恶魔露齿一笑，消失在影子中。

电车从头顶上经过。

我在轰隆的声响中静静感到浑身无力，无法感受重力。

那是终于摆脱了长时间的压力，和自己注定死亡的失落感，最重要的是……能够救他一命的满足感。

虽然不是一百分，但还不算差。──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内心充满了为了他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奉献生命这种极其美好的骄傲。

嗯，这样应该没问题。

2

美美打电话来，但我不理她。

然后，Line立刻响了。

『我想马上和你谈一谈。』

『看到讯息后，和我联络。』

她连续传来两次讯息。

虽然有点在意，但我还是想关掉手机。因为我不能再和她说话。这时，又跳出了新的讯息。

『我有话要告诉你，等一下可以见面吗？』

这次是良良传来的讯息。

为什么他们同时传讯息给我？

……但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巧合，同时发生两件相似的事。

我硬是克制住不知道他们想对我说什么的好奇心，关掉了手机的电源。

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穿越车站，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当我即将走到有好几家饭店的大马路时，听到良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月！」

我愣在那里，他骑著脚踏车出现在我身旁。

「你有没有看Line的讯息？」

「…………」

我不能再和他说话。

我默然不语地迈开了步伐。

他追了上来。

「怎么回事？」

我露出迎合的笑容转过头说：

「不好意思，我在赶时间，改天再聊。」

我加快了脚步。

「等一下。」

他跳下脚踏车，推著脚踏车走在我身旁。

「我刚才和成美分手了。」

──？

「我们不再继续交往下去。」

我一转头，和他四目相对。

我对他坚定的眼神感到困惑，忍不住脱口问道：

「……为什么？」

良良猛然收起了坚定的眼神，显得有点胆怯。他神经质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经过的车辆，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然后，他再度看著我。我察觉到他的胸口因为呼吸鼓了起来。

「因为我喜欢你。」

在黄昏的昏暗视野中，这句话带著明确的轮廓传递给我。

我的脑筋一片空白，脑袋好像变成了真空状态，但身体做出了明确的反应。

「我爱上了你。」

良良。

他说爱上了我。

「所以，希望你一直留在这里，不要回天堂，一直……留在这里。」

我可以感受到良良的真心诚意，好像带著炽热的温度，让我内心和体内的血液加速循环。我浑身发热，几乎被酥麻的幸福感淹没。

良良语带颤抖，不安地说：

「最近……我觉得你好像快离开了。」

我──我猛然回过神。

他看到了我的反应，抓住我的手臂问：

「真的是这样吗？」

脚踏车倒在地上，发出咚嘎的声音。

良良完全不在意，继续注视著我，好像试图拉住我。

他的睫毛很长，眼眸深处的炽烈光芒，明确传达了他喜欢我这件事，完全没有质疑的余地。他绽放光芒的热情令我心驰神往。

我感受著他的热情，逐渐变得透明。

「被你发现了吗？」

我摸著头，嘿嘿笑了起来。

「不瞒你说，我最近就要回天堂了。」

他松开了手指。

我对他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说了谎：

「老实说，我对你没有这种感情。」

──我很喜欢你。

「因为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不是吗？」

──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你。

「所以，你突然向我告白，我也完全没有感觉。」

──我兴奋得整个人都陶醉了。

「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

我轻轻后退一步，他松了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不可以因为喜欢我，就当跟踪狂喔。」

他紧抿著双唇，我看到了倒在他身旁的脚踏车，突然想起了他骑著脚踏车，载我去来岛海峡大桥时看到的景色。宛如玛瑙的大海。他的后背。开朗的声音。还有好像永无止境的白色道路……

「多保重。」

我拚命克制，不让自己的声音带有一丝感伤，像那时候一样张开白色的翅膀。

「再见。」

我轻轻挥了挥手，把良良最后的身影深深烙在眼中，然后转过身。

我迈开了步伐。

仰望天空。

夕阳的颜色渐渐被染上冰冷清澈夜晚的蓝色。

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重复的色彩变化，在此刻变得特别美。

我即使死了，也无法去那里了。永永远远。

……但是，没关系。

3

原来这样啊。我暗自想道。

熟悉的房子变得格外鲜明，好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这里就是我的家。自动门旁的小橱窗内那个用毛巾做的雪兔已经放了好几年。

每次看到那个雪兔，我就想起在良良的欢迎会上送他的毛巾蛋糕。

我就像在拍照一样，逐一注视著店招牌和二楼的窗户。

正当我想走去马路对面打量整栋房子时──妈妈走进店里的柜台。

妈妈嘴巴很大，身材像酒桶一样。

以前我曾经担心，以后也会像妈妈一样……

当我发现脑袋里回想这些事时都变成了过去式，忍不住苦笑起来。

我和妈妈眼神交会。

我注视著妈妈的身影，深深烙在脑海中，然后在注视的举动即将产生意义之前移开了视线。

我逃也似地迈开了步伐。

「星月小姐，让你久等了！」

回头一看──恶魔站在我家和美美家之间的窄巷内。

房子阴影的黑暗处，几乎只看到他那双瞪大的牛眼。

「我带了契约书。」

「…………」

我收起脸上的表情，走去那里。

「请让我先简单说明和之前契约的不同之处，因为这是规定。」

恶魔打开契约书，用熟练的语气说：

「……这就是之前的契约内容，这次改为单纯的交易，用你的灵魂交换新海的生命。──以上的内容，你瞭解了吗？」

我点了点头。

「……太棒了！」

恶魔夸张地表示赞赏。

「一命换一命的案例并不少见，但灵魂永远被困住的条件往往很难成立！」

也许是这样，我一开始也因为是赌局，所以才会同意他的提议。我带著一丝期待，以为自己或许可以赢。

「请签名。」

恶魔谄谀地笑著递上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接过好像随便截了一段铁丝做成的笔，把笔尖凑近签名栏。

笔在我手上用力摇晃。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很冷静。

我以为自己心情很平静。

噗噜噗噜噗噜。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呃……」

我的手好像不再属于我。

「对不起。」

「没关系，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协助你。」

恶魔说完，握住了我的手。

黑色洞穴般的手指握住了我颤抖的手背。

我心生恐惧，觉得指尖滴下的血液变成了雪酪。

「来吧。」

我就像冻僵似地僵在那里，恶魔压著的笔尖碰到了契约书──

「不可以！！」

突然听到有人大叫一声。

回头一看──美美在那里。

她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拿了起来。

「……美……美？」

「我想起来了。」

美美直视著我的双眼。

「优花，我想起你的事了。」

短短的一句话，已经道出了一切。

「我也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

美美从我手上抢过笔，放在契约书上递到恶魔面前。

「快滚！」

恶魔嘴角带著冷笑，转头看著我。

「星月小姐──」

「快滚！！赶快给我滚！！」

我第一次听到美美这样大声说话。

街上的行人好奇地看了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太遗憾了。」

恶魔的表情好像可以挤出汁般渗著痛苦，我觉得终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完全就是丑恶而黑暗，披著人皮的恶魔。

「村上小姐──」

他瞪著美美。

「这是星月小姐个人的契约，即使你唤醒了新海的记忆也无效，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恶魔很公事化地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我听到了我家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妈妈可能听到了吵闹声，出来察看情况。

我们立刻走进窄巷更深处，躲在角落。

房子后方露出了向晚的蓝色天空。

蟋蟀在叫。它应该躲在碎石子路旁的杂草中。原来已经是蟋蟀出没的季节了。

窄巷尽头的那栋房子，就是以前经常为我和美美绑头发的漂亮姊姊家。她现在不时带著孩子一起回娘家。

「美美──」

我正想要说下去，突然惊觉到，我不可以谈论我自己。

「没关系，你不可以说吧？」

美美被染成了蓝色的脸看起来很聪明。

她皱著眉头，咬著嘴唇。

「……你到底在干嘛……？」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她就在我面前。那是从我们懂事之前就形影不离、原本的美美。

她真的……回想起我的事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差一点叫起来。

这时，美美哭了起来。

「优花，你太伟大了……」

昏暗中，我隐约看到她的泪水滑落。

「真的、太伟大了……」

美美百感交集地说，湿润的双眼好像在凝望远方般看著我。

「你一直独自努力到今天……」

我的眼睛深处一阵发热。

虽然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当有人慰藉自己付出的努力，就会情不自禁落泪。

她紧紧抱住了我。

「优花，对不起。」

她在我耳边细语的气息温暖而潮湿。

「也许你刚才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救良史一命，也许你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但是，我……不同意。」

她用力挤出最后一滴。

「因为我不希望你死。」

那一滴──变成了泪水，渗进了我的脖颈，滴在我心里，泛起涟漪。

「我有话要跟你说，我要向你道歉。不，这种事不重要，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活下去。」

我颤抖著。

我可以感受到她炽热的呼吸、她的呼吸，她的心，和她紧紧抱著我。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就在这里，自己还活著。

我不想死。

一旦死了，就无法感受到这一切，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的这种喜悦也会跟著消失。

我要活下去。我想要大喊。但我已经养成了不谈论真正自己的习惯，所以喉咙卡住了。

……呜啊啊啊。

我的喉咙只发出像野兽般的呻吟。

美美更用力抱著我。

我也紧紧抱住她。

我们在以前曾经一起采蒲公英的狭小通道上相拥而泣。

「……别担心，优花，你不用担心。」

美美说。

「我有根据。」

「根据？」

「我回想起你的事。」

「……？」

「我觉得恶魔看起来很紧张，我相信他消除记忆的力量已经减弱了，所以才想和你更改契约。」

……原来是这样。

这么一想，的确可以合理解释恶魔的行为。

「这是你努力至今的结果。」

是这样吗？

泪水涌上眼眶。

「所以你不用担心。」

美美拍了拍我长了翅膀的后背，然后松了手。

然后，她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良史？」

她和良良说话时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带著一丝痛苦。

「我跟你说，我希望你见一个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你可以放心。──谢谢，那你可以等在美保的灯塔那里吗？」

美美和良良约定之后，挂上了电话。

「优花，你知道美保的灯塔吧？」

「以前看到高中生接吻的地方。」

「没错。」

我很纳闷美美为什么要约良良在那里见面。

「今天是大桥点灯的日子，一定会很漂亮。所以……」

美美摸著马尾，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表达。

「……不是正好吗？」

我害羞起来。

「你去见良史，让他想起你。」

「嗯，我会努力。」

我点了点头，但仍然无法摆脱他是否真的会想起我的不安。

「我告诉你一件事，」美美果然冰雪聪明，「我知道一件事，应该可以成为他想起你的契机。」

她告诉我一个大秘密。

这件事让我惊讶不已，同时也激发了我的勇气。

「优花，快去吧。」

美美果然精明能干，又心地善良。

「那我走了。」

谢谢。

结束之后，我请你吃烤肉。

□

「虽然只是有可能，但绝对在优花那里。」

我和良史一起去登泉堂吃剉冰时，他曾经这么告诉我。

那是没有下雨的梅雨期，一个天气特别闷热的日子，优花还关在家里不愿出门。

「到底是有可能还是绝对？」

连我都觉得自己说话一点都不可爱。

「成美，你觉得呢？」

良史双眼发亮，显然希望我表达肯定的意见。

我刚好在反省自己刚才说话不近人情，所以就说：

「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吧？」

他看起来很高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没出息。他的表情足以证明他们相互喜欢。

「我一直在想，以后见到优花，一定要问她。」

当时我对他没有感觉，所以也就只有「好啦，好啦」的感想。

「但要注意时机。」

「我知道。」

我当时满脑子想著要什么时候提出分食一口他正在吃的蓝莓口味剉冰。

──我当时真的在想分食他的剉冰？

我想要露出百感交集的苦笑，吸了吸鼻子。

我咬著嘴唇克制著。我不想这个时候哭。

虽然没有人看到，但我还是忍不住逞强。

回家吧。我正打算走向后门时──听到外面的小巷内响起脚踏车的剎车声。

「成美？」

是健吾。

虽然多此一举，但他特地跳下脚踏车走过来。他穿著制服，可能刚练完球准备回家。

「你在干嘛？」

「没有啊。」

幸好刚才没哭。

「你现在才回家？」

「对。」

看他的样子，显然还没有想起以前那些事。

「你刚才去麦当劳？」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回家的话，走这里不是绕一个大圈子？」

健吾从学校回家时，不可能经过我家门口。

我只是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健吾突然心神不宁起来。

「那是、因为、我喜欢这条路……」

他还是这么不会说谎。

「啊，我肚子饿了！有没有剩下的面包！？请我吃面包，对了对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这里。」

虽然不知道他在掩饰什么，但我觉得很好笑，所以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去问我妈。」

「是吗？不好意思。」

「你在这里可能会挡路，进来吧。」

「好。」

我打开门，请健吾进来。

──优花。

加油。

4

我骑著美美借给我的脚踏车来到码头。

入口的海滨公园停了一辆熟悉的银色脚踏车。我把脚踏车停在旁边，小跑著穿越公园。

走上狭窄的阶梯，粗糙的石头防波堤笔直向海面延伸，防波堤的尽头建了一座小型灯塔。灯塔顶端的绿光好像生命之光般柔和，以一定的节奏闪烁著。

我听著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哗哗声走了过去。

左侧的对岸有一排码头的户外灯光，圆形的橘色灯光好像是指引我前进方向的标识。

灯塔旁有一盏萤光色的灯光好像在鞠躬般低下了头。

良良──就站在那盏灯下。

他背对著夜晚的大海和点了灯的来岛海峡大桥，站在那里。

良良发现了我，把正在看的文库本放进了裤子后方的口袋后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有点生硬，似乎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从他的反应知道，他的记忆并没有恢复。

「成美说的那个人……」

「嗯，就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

良良故作镇定地露出笑容。

「因为有话要对你说。」

我边说边走向他。他移开了视线。

我们两个人影一起出现在微弱的灯光照亮的地面。

我把手放进裙子口袋，确认了口袋里的东西。

我看著良良，感觉心脏好像在胸口内侧用力拍打。

如果这个方法不行，就无路可退了──

因为我明确感受到这样的直觉。

「大桥真漂亮。」

「嗯。」

良良看向大桥的方向。

这里可以看到跨越岛屿的来岛海峡大桥全貌。

大桥就像是发光的珠子串起的项炼悬在半空，在黑夜散发著宁静。

「以前，曾经在这座灯塔，」良良用开朗的声音说道，似乎想要化解眼前的尴尬，「看到高中生的情侣接吻。我记得那时候超紧张，而且当时觉得高中生已经是大哥哥、大姊姊，其实现在也和他们年纪相同，有一种不可思──」

「新海。」

我打断了他。

然后下定决心。

我决定相信。相信美美告诉我的大秘密，相信至今为止的努力。

相信奇迹。

「……什么事？」

远处的货船声音沿著海面飘过来。

温热的空气中不时带著海水的味道。

血液在全身奔窜，有一种痒痒、刺刺的感觉。

然后。

大桥的灯光随著空气晃动，美得就像泉水冲洗著金沙。

「……你要回天堂了吗？」

良良露出悲伤的微笑问，我的心揪成一团──

「我喜欢。」

那是脱口而出的心声。

和海水相同的液体从我的眼中滑落──我向他告白。

「我也喜欢你。」

我把那样东西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交还给他。

『四年一班 新海良史』

名牌。

那是良良在转学前一天遗失，我一直藏在身边的名牌。

良良看著手上的名牌，确认到底是什么。

只是短暂的片刻。

我面带微笑，带著祈祷注视著他。

「优花，果然在你这里。」

他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稍不留神，就可能错过。我在脑袋理解之前，身体先有了反应。

这句话震撼了我，好像被海浪打到一样。

他不是叫我「星月」──

「我之前就有点猜到了。」

他笑著说这句话时，突然露出了回过神的表情。

他露出困惑的眼神注视著我。

「优花。」

他叫这个名字时，好像在说外国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有翅膀──？」

他抱住了我。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良良。

「羊羊……」

我连叫他的名字都变得口齿不清了。

「优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在发问，但我只能让喜悦尽情爆炸。

这时，我发现背上突然变得轻盈。

我知道那对翅膀消失了。

这份轻盈让我发现原来那对翅膀多么沉重，忍不住为自己一直背著这对翅膀落泪。

良良愣在那里看著我，然后慢慢地、动作生硬地抱住了我。

他温柔地抚摸著原本长了翅膀的地方。

第一卷 尾声

白色主塔高耸入云。

辽阔的大海，和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太美了！」

健吾骑著脚踏车兴奋地叫了起来。

我们四个人来到来岛海峡大桥。

没错。这是新闻社采访的本地名胜巡礼的最后一站。

「太震撼了！成美，对不对！？」

「嗯。」

美美回答了健吾后，欣赏著眼前的景色。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里，已经没有这种新鲜的惊喜了。

但是，良良和健吾骑在前面。

身旁有美美。

四个人像这样一起骑脚踏车，就让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良良最先回头看我。

大家都发现我哭了，停了下来。

「优花？」

无论是叫我的良良，还是美美、健吾都似乎察觉了我流泪的原因。

因为从那次之后，我像这样哭了好几次。

「对不起，好像按到开关了。」

我擦著眼睑，嘿嘿笑著。

「我有了高兴的开关。」

大家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时间随著海风流逝。

「对不起，我们走吧。」

大家听到我这么说，再度踩著踏板骑车。

「真是太了不起了。」

健吾自言自语的话中包含了很多意思。

大家都沉默表示同意。

「成美，」

健吾叫著她。

「什么事？」

「虽然我知道这种话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说。」

「什么嘛？」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美美突然剎车，身体摇晃了一下。

大家都转过头，慌忙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跳下脚踏车，健吾又说了一次。成美按著额头，似乎在说：「等一下。」良良吐槽健吾说：「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我著急起来，觉得该做点什么时，脚踏车彷佛有神助似地倒在地上。

大家都笑了起来。

深秋的天空比那一天更淡，更清澈，更柔和。

玛瑙的大海像往日一样平静，平静地闪著粼粼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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